淺論魏延能否憑節做掉楊儀

看板SAN作者Hartmann (銀之朔風)時間17年前 (2008/10/14 01:10)推噓15(15推 0噓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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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討論這個問題，得先討論「節」究竟可以有多大的權力，關於這一點，目前在下看過分析的最好的是凌雲雕龍兄（以前三國版的強者，可惜已經很久沒出現...）寫的「簡述漢節」，在下現在將之轉上來：　　皇帝不能事事躬親，所以必須指派人代行，然空口無信，輒以節為憑。　　　節代表皇帝的身分，凡持有節的使臣，就代表皇帝親臨，象徵皇帝與國家，可行使權利。舉凡如持節分封諸侯、持節收捕罪犯、持節鎮壓起兵叛亂、持節出使外國及持節簽約議和等事。連諸侯在叛變時，除了私刻璽印，也不忘偽造節杖，江都易王建在叛亂時，就因此製造"二十根"使節，以供使用。　　　在蘇武持節不降、還有馬日磾受袁術所欺，被騙失節而死（注），各臣所持有的這根節扙，實物上為長八尺的竹竿，最上頭裝飾著旄羽，顏色上在漢初為赤、後來易黃。節材在後來也有金質銅身，類似金刀鐵券之類，極盛裝飾之能事，不全為竹。　　　另外假節之"假"為短期代理，非為真假之意，像假司馬就是代理司馬，假齊王就是代理齊王，以有別于正牌司馬及真齊王，當初韓信就是想當假王，結果劉邦封真王給韓信，此為真假之別。　　　漢朝使節沒有區分層級，例如曹真在本傳為"假節"，但在奏上尊號時列名"使持節"，連出土的曹真碑也是"使持節"；又如魏延在本傳為"假節"，但在彈劾李嚴聯名上表時卻為 "使持節"。倒不是說虛名較高而實權較低，而是代表皇帝不分大小，所以孫慮"假節"開府，長期駐軍鎮守、統治一方，卻沒有短期代理之意。相反的，汲黯私自"持節"發河南倉粟以振貧民，本應為"假節"，即臨時借用節杖而事後歸還，但是此行卻視為"持節"。而前四史也沒有記載節將的分工，甚至於漢武帝在發兵收捕太子時，為示區別（因為太子亦擁有節），特意將節杖改色，這也佐證節杖原來無高低之分，否則漢武帝以"使持節"不就高於 "持節"或"假節"，何必擔心皇令與太子令相混淆。　　　整理一下後來晉朝的持節都督權利：　　　（一）假節：平時沒有權利處置人，戰時可斬殺犯軍令的人。　　　（二）持節：平時可殺無官位之人，戰時可斬殺二千石以下官員。　　　（三）使持節：平時及戰時皆可斬殺二千石以下官員。　　　（四）假節鉞（或黃鉞）：可殺節將（含假節、持節、使持節）。　　　晉朝節將的開始時間可追溯曹魏時期，至於吳蜀則不一定照辦，因為魏晉管轄跨州越郡，所以有假節刺史或持節都督出現，而吳蜀所統寡州少郡，沒有分區統治的需要，悉數皆為中央直轄。蜀將廖化、吳壹、張翼等人雖持節，但是真正軍事用兵卻得憑視大將軍姜維所舉止；吳將長江各督鎮守各地，也非人人持節──因此吳蜀節將的權力，不如魏晉節將來得大。吳蜀之節將，與其代表中央，更像差遣使者。　　　持節都督鎮守一方，也是後來割據地方的"節度使"之前身。　　　注：指的是袁術從馬日磾借"節"來欣賞，結果袁術反悔不肯歸還，馬日磾氣懟而死， "失節"原意是丟掉節杖的意思。而正如凌雲雕龍兄所言，四史都沒有交代節的權限，且三國時似乎還沒有詳細區分「節」的差別，所以我們無法判斷魏延手上的「節」到底是相當晉代的哪一種，也或許當時的蜀漢根本沒有分這麼細也說不定... 不過，雖然沒有史料明確的依據，但還是可以從別的地方來推測： 1.史料上有明確憑「節」來斬人的紀錄。 2.蜀漢是在什麼時候才會發給官員「節」。關於1.，目前在下只找到一例，也是持節發兵最早的一例，西漢武帝時的嚴助，他奉武帝命持節發兵征閩越，而會稽太守以沒收到虎符為由拒絕，結果嚴助就斬了會稽郡的司馬（這司馬死的蠻冤的，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人拿節來發兵，所以就法律的觀點來看，會稽太守不算有錯，不過皇權最大...）。以本例來說，嚴助純粹用於軍事（對方抗命），而且也還不敢斬真正不理他的太守，看來那時候（至少這個先例）「節」在斬人的權限上，只相當於晉代的假節。--- 東漢目前在下沒找到例子，如果有人找到例子，歡迎告知。至於2.，目前看了蔣琬、費禕、姜維、鄧芝、張翼、廖化、胡濟等人的傳記，大致可以歸納出蜀漢在孔明死後，讓官員持節的時機，有一個共通點：帶兵！這裡面，除了蔣琬是在剛接尚書令領都護時就假節，沒有要出征或督軍在外以外，其餘諸人皆是在帶兵的狀態下方才取得「節」。裡面費禕、姜維更是在出征前才取得假節，而其餘諸人也均是在帶兵鎮守地方時才拿到。所以，在下認為，至少在孔明死後，蜀漢的「節」是純粹軍事性的，完全是為了增強將領在軍中威望而給。因此，蜀漢的「假節」，應該就相當於晉代「假節」的功能。亦即只有在軍事上方能使用，使用時機，可能也只限於抗命。討論完「節」，我們再回到魏延和楊儀的身上。在下認為，有幾點可以證明魏延並無權只憑「節」+和楊儀「言語衝突」就斬人： 1.如果可以這樣就斬人，會開啟一個很壞的風氣：「只要跟我有言語衝突，我就斬人，反正老子有節」。這樣這支軍隊就準備完蛋吧，因為沒有任何幕僚敢提意見，誰曉得會不會就這樣被抓去殺了？所有幕僚都當應聲蟲的軍隊，除了失敗應該是沒有第二種結果。所以，基於很基本的常理，不可能因為有「節」就可以殺人。要殺人，必須要有理由，且必須是有力的理由（比如違抗軍令），而不是「言語衝突」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 2.如果魏延真可以憑節就斬人，那麼老實說楊儀早該死了，因為既然魏延是依照國家的法令來行使權限，則即令是孔明亦無理由阻止。今天魏延還會被阻止，可見得「節」並沒有賦予他「隨意斬人」或是「因言語衝突斬人」這種權限。 3.另外，各位不覺得很奇怪嗎？如果「節」真能賦予魏延這樣的權限的話，那為什麼魏延每次都要親自動手？《費禕傳》：「延或舉刃擬儀，儀泣涕橫集。」可見每次魏延都是自己抽刀子要捅人。這就妙了，如果法令真賦予魏延斬人權限，那魏延根本沒必要自己動刀子，他只要叫親兵進來把楊儀拖出去就好了。可是魏延捨此不圖，卻是每次都要自己動手... 如果魏延是北齊高家裡的那群變態，那或許還有可能自己動手，但顯然度爛魏延者很不少，但是倒是沒有人說過他是變態，所以他要自己動手這點，就和他「有權憑節斬楊儀」有非常大的矛盾。 4.最後，如果魏延真能用「節」，然後以楊儀「言語衝突」為理由，就可以斬人的話，那有一件事將會非常的說不通。就是當孔明死後，魏延想接掌軍權時，何以他不直接憑著這個節，跑到大營去呢？孔明一死，北伐軍中有節的只剩下魏延，倘若「節」真的這麼吃得開，可以作為隨意斬人的依據，那魏延還燒啥棧道？直接跑去大營，憑節和官位接掌軍權就好，反對者/言語衝突者直接斬了就行了。反正他已經打定主意不願在楊儀之下，那麼，與其只能率少數軍隊對抗楊儀接掌的北伐軍主力，何不試著直接憑節去控制大軍呢？如果「節」真這麼有效力，那成功機率理應比他後來的行動（燒棧道、攻擊北伐軍）要大得多啊！所以，綜合上面所述，在下做個小結：「節」在蜀漢的功能，應該只限於增加將領的威望，並賦予該位將領在作戰時可以斬殺不服軍令的人，亦即等於晉代「假節」的權限。（事實上，雖然《晉書‧職官志》沒有說得很明白，但是在下認為，其他三種雖然權力較大，但一樣也是要有「重大事由」方可斬人，不是可以隨意亂殺的）因此，魏延無權僅憑他手中的「節」及楊儀的「言語衝突」，就斬了對方。最後，godivan、Lordaeron、wholmes都主張可以憑言語衝突就殺人，Lordaeron 甚至還表示現代也差不多（雖然他舉半天也沒舉出半個因言語衝突而被殺的例子），那就讓我們來看看中華民國《陸海空軍刑法》的規定： http://law.moj.gov.tw/Scripts/Query4B.asp?Lcode=F0120001&LCC=1&LCNO=14 可以發現，按《陸海空軍刑法》，在戰時會有死刑可能的，只有： 1. 第14～15條：叛亂。 2. 第17～20條：通（利）敵。 3. 第24條：投敵。 4. 第26條：指揮官無故開戰。 5. 第27、47、48條：違反軍令。 6. 第31條：遺失重大軍事機密文件致使軍事失利。 7. 第41條：攜械離開軍隊。 8. 第42條：長官無故擅離職守。 9. 第49、50、53條：施暴、恐嚇長官或軍用艦艇、航空器。 10. 第58條：毀壞重要軍用設施。 11. 第65條：製造、販賣軍火。 12. 第66條：假傳命令。很抱歉，沒有「頂撞上司」。按照第52條的規定，即令是「公然侮辱長官」，也只有「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新臺幣二十萬元以下罰金」。所以咧，楊儀的行為，如果在現在國軍裡，他至多就是被關兩年，而這還是要在「公然侮辱」罪名成立的前提下才行。如果只是意見爭論，很抱歉，沒法可罰，而刑法是遵守「罪刑法定主義」的，所以，這就表示，不論是「意見爭論」也好，「頂撞上司」也罷，只要沒到「公然侮辱」的程度，很抱歉，就是無罪。反過來，魏延的行為就嚴重的多，他拿刀要殺楊儀，且讓楊儀害怕涕泣，所以應該會適用第44條長官凌虐部屬的規定，最起碼也是關三年，如果楊儀真被捅死，那魏延就準備在牢中被關個幾十年吧（最高可判無期徒刑）。而在蜀漢嘿嘿，拿言語衝突這種理由捅死北伐軍第三號人物，魏延想不死都不行！又，godivan，李世民可以去殺魏徵，是因為他是皇帝，很抱歉，魏延不是皇帝。至於陸遜、孫子、司馬穰苴，全是在對方「違反軍令」時，才能殺人，很抱歉，楊儀的行為，跟「違反軍令」還遠的很。還有，假節只是讓你可以在對方違反軍令時，不用先行請示或審問後才能殺人，而可以先行斬殺，事後再給皇帝送報告，並不是可以殺人不用通知皇帝的。開玩笑，要是可以殺人不用通知皇帝，那有「節」的人不就無法無天了！ -- 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用害霸也，用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參之害霸也。～～～春秋‧齊國‧管仲～～～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3.204.86.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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