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轉貼] 【中時】鳳凰花:一九四六

看板Anthro-R91作者 (anthropological)時間20年前 (2005/08/16 14:48),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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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8.15  中國時報 ■太平洋戰爭結束60週年---寫給漢斯的信 陳玉慧 你的靈魂與我們同在,你的身體留在羅森漢姆市的墳園,你的精神留在我們心裡,那 是那些擺在我們房間裡的木雕,你留給了兒子一棵樹,一座房子,所有的愛,你留給兒子 對和平的想望:也許以後再也沒有戰爭了。 那是你的人生最後一次戰爭。你用盡彈糧,費盡心思,經歷了極大的恐慌,敵人不停 逼近,你孤軍奮鬥,所有的人都撤退了,連鼠類蝗蟲都逃離了,你還在那裡,你的視線衰 微,呼吸困難,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你遺失了錶,無法移動,也無法辨識陰影,你是如 此地飢渴。你一直渴望邊境,現在你來到了邊境。 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你剛出生,經歷過大飢荒,聽過有人吃皮鞋的故事,然後你到磨 坊當學徒,十八歲志願從軍,你從德國出征一路到俄羅斯。自從高加索回來以後,你在一 些人生時刻會惡夢連連,甚至會在夢中大聲喊叫,但這一次你並未叫喊,恐懼吞噬了你的 信心,你在床上抖嗦著,好幾個月,你陷入時間的迷陣,當記憶不再追伐你,你才終於甘 心地投降,安安靜靜地走了。 神知道,神看著這一切發生,是不是?漢斯,我仍然問神。你的兒子語氣虔誠,他說 ,神與你同在,即便在信心消逝的時分,神看著你的痛苦慢慢消退,看著你與自己和解, 你也幾次與神的使者遭遇,只是你已一年無法移身到教堂,教堂一直在那裡,布特梅其街 三十號,彌撒一次又一次地舉行,你的神殿空曠無人,等著你去。 醫院場景 那是去年二月,兒子去醫院探望時,你的病床暫時被推置在走廊上,你幾乎快失去知 覺,但認得出兒子。他看一眼你的灰藍眼晴,心中有預感,你已經半數魂魄不在了,那瞳 孔一點光都沒有,彷彿已遇見死亡,你的妻子備感憤怒,你不但放棄與死亡的鬥爭,也放 棄了她,放棄了五十年共同的生活,她不願看見你倒下,便自行回家了。他們把你推回房 間,兒子一個人陪著你,看著你瞳孔裡的生命之光正在一點一點消失,他握著你的手,他 說,漢斯,你可以安心走了,你這一生已然美好,我引你為榮。他握著你的手,良久,良 久,整個下午,然後,他起身去城裡辦點事,那城剛好位於回家路上,他想,今晚先回家 睡覺,明天可以再來,必要時整天都會留下。 第二天回去時,你已走了,就在半夜。他抱著你的頭大哭失聲,他對你一直有如此深 的愧疚,好像你曾代替他參與戰爭,你為他擋去了生命中的不善,你留給他對美好事物的 信心,他應該知道你那晚便會離開,他一直這麼責備自己:當他看到死神要帶走你,而卻 讓你一個人走了。 更早之前在醫院,因連自己的姓名都記不得,常常一個人下樓到醫院的地下室,整夜 就站在那裡,迷惑,傷心,不知所措,因為戰後你成家後都習慣在地下室做自己的木工嗜 好,就像戰爭時躲在坦克之下,或者德軍投降後被俄國農民收留的日子,他們讓你留在地 下室,沒有通報緝查;但是醫院的地下室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些破舊的空病床,你好幾次 充滿疑惑地站在偌大空曠的地下室。他們說你沒有病,就只是老了而已,把你送了回家。 最後是這家讓人等死的醫院,你去了以後,幾次對妻子說過,「讓我回家,我一點都不喜 歡這家旅館,」你以為自己正在度假。 父與子 那個聖誕節前夕,你又再度墜入可怕的夢中,或許因為在戰爭時你殺過人,你兒子說 ,可能是那些被殺的人都回來找你了,你並不認識他們,一個也不認識,真的一個也不認 識,你無法分辨他們回來找你的用意,你當時只是前哨兵,你在二次大戰當前哨兵時殺過 人,不是面對面的搏鬥廝殺,是大小炸彈,你丟過太多顆,還有便是在坦克車裡的無數攻 擊。戰爭是這世界最後一件你該參與的事,戰爭是人類發明最殘酷的事情。你從小這麼告 訴兒子。 你兒子謹記在心。二十年前,兵役單到時,他佯裝自己有病,軍官問他為什麼不從軍 ?因為軍人必須殺人,我不願意殺人。軍官說,假設紅軍(那麼多年後他們仍說紅軍)要 殺你們全家呢?我會講笑話給他聽,他只能如此回答。軍官冷靜地又問:你說軍人都是兇 手,那你父親在前線殺了那麼多紅軍,你父親是不是凶手?你兒子啞口無言。他沉默坐在 軍人大樓的走廊。 他記得的小時候,德國冬天的房間是這麼冷,但你無論如何不願關窗或關門。那是潛 意識裡的逃命習慣,多年後一直保留,還有是逐年變本加厲的夢魘,那些年你必須長期服 用安眠藥,否則如何睡著?在戰火連天的漫漫的黑夜裡,可能在庫爾斯克,你已習慣那西 伯利亞的冷風,你已遭遇多太多次死亡,你都活過來了,靠著你求生的意志和機智,你曾 八天躺在廢置的坦克車下,等待紅軍搜索和撤退,你靠著帶在身上的水瓶和一根香腸活命 ,八天,他們不知道你怎麼活過那八天?你從坦克車下爬出來時,看到的是一具具同袍的 屍體,他們並沒有活過來。那是一九四二年冬天在莫札伊斯克,離莫斯科一百公里。但你 們從未抵達莫斯科。 戰爭場景 一九四一年六月廿二日清晨四點四十五分,你一夜無眠,記得那夜星空燦爛,四百萬 名德軍兼夾義大利和羅馬尼亞軍人,在希特勒的指令下,開拔前往俄羅斯邊境,那一個月 ,大軍如入無人之境,你是前哨兵,你的工作是收集敵軍情報,把所有的地形和敵軍駐紮 地點都劃在圖上,你從波蘭一路來到莫斯科郊外,也去過維也納、基輔和白俄羅斯,都騎 著那附掛邊車的摩托車前往前哨,他們只讓你開,因為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如何靜聲地行駛 ,你是軍人,你必須如此,你並不知道當時的領袖希特勒是個瘋子,你並不明白戰爭,但 你用你的生命去了解,戰爭有一張荒謬之臉,戰爭有一張殘酷之臉。德軍攻下了洛斯多夫 ,從那裡可退回高加索。 但你還沒辦法轉身過去。德軍陷入冷風泥淖,秋天時先是沒完沒了地下雨,地上到處 泥濘,車子無法前行,到了初冬,沒有人知道西伯利亞這麼冷,零下三十度如何存活?供 給軍需的路是如此漫長,你的新婚妻子恐怕你已凍死,或者史達林全力反攻,紅軍控制了 繆斯河,那是德軍將敗的第一個徵兆,你並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新婚妻子生完女兒二年 後,便移情別戀,她再也不寫信了,你一個人在遙遠的冬天想念她,幾年後你回到德國, 你才知道,你一直孤軍奮鬥,戰爭總是拖延,無法結束,後來你也明白,儘管戰爭結束了 ,你心裡的戰爭卻未結束,烽火連天的日子裡,你什麼也不說,就在地下室做木工,只有 工作才能安撫恐慌,那也是在戰爭時,俄羅斯農民教你的,你學會了,你永遠記得他們。 遇見 那是一九四四年,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海戰在南海展開,年初,馬紹爾群島失守,六月 ,塞班島也淪陷,齋藤義次將軍帶著七千名日軍自刎,玉碎風氣盛行,日軍展開零式攻擊 自殺式攻擊,多少人被迫豪飲清酒,並在布條上留下殉皇至誠的血跡,在塞班島共有四萬 五千日軍陣亡,幾百名日軍不願當美軍俘虜,紛紛在萬歲崖和自殺崖跳崖自殺,漢斯,台 灣那時是日本的殖民地,我的母系親戚也參加日本傭兵到了南海,他沒有自殺,苟延殘喘 備受屈辱地活著,戰爭結束時已瀕臨精神崩潰。 戰爭結束後,他尚不知悉,在山裡逃命,靠著野菜維生,繼續與假想的敵人煎熬苦戰 ,直到被俘獲,他們被送到醫院,搭上回台灣的船。就像你在佛加河畔,俄國農民收留了 飢貧交迫的你,他們沒告發你,並給你工作和食物,你來到佛加河,走過那個河水結冰的 冬天,然後搭上最後一班回德國的船,告別了面目全非的戰爭。你回到德國,像蚓類般切 斷自己的過去,重組家庭,生下了你兒子。 漢斯,我的父親在國共內戰時退到台灣,認識了我的母親,我在亞細亞孤兒之稱的台 灣出生,韓戰發生時我尚未出生,越戰時我躺在台灣台北兒童醫院,高燒不退,醫生以為 我得日本腦炎,將不治,父母垂手無策,看著我發燒又發燒,然後奇蹟般他們救活了我。 那時美軍駐守台灣,那時中國內戰尚未結束(一直到今天還未結束),在美援及反共思想 的台灣長大,以後逐日流放,變成無政府主義者,那一年,我遇見了你兒子,他改變了我 無家的命運。 目睹戰爭 漢斯,雖然我們是戰後的孩子,但我也看過戰爭。那是在一九九九年的科索伏。因工 作從馬其頓一路到普利斯提納去,看到許多哀傷不滿的臉孔,到處都是斷垣殘壁,到處是 烏煙和不熄的火海,荒涼,沉默,我和科索伏人去拜訪墓園,看到許許多多的新墳,多半 死於一九九七年前後,那是米洛什維奇的野心,那是南斯拉夫的悲劇。但北約轟炸貝爾格 勒時,沒有人認為不對,我打電話與當時的反對黨黨主席可杭.丁吉夫做訪談,他說,我 們像活在電影畫面裡頭,那是一場戰爭電影,主導戰爭的人技術高明(他沒說的是,手法 殘忍),戰後,他被選為南斯拉夫總理,但隨即被暗殺。 我到了阿爾巴尼亞,他們說,大阿爾巴尼亞的日子到了。巴爾幹人以悲歌慶祝和平, 漢斯,那時你的體力尚可,我們坐在巴伐利亞辛夢湖邊喝茶,你想起一九四○年離開黑哲 夫鎮的那一天,你和幾位同袍佔住了一處俄國農莊,那時的俄羅斯已陷入糧荒,農民靠過 去的存糧過日,他們卻給你們吃美味自製的香腸,你也回報那家人更多的善意,幾週後, 上級軍官要你們繼續開拔,離去前,你的同袍放火要把整個村莊燒掉,你強力反對,但別 人說服了你,「若不燒掉,反而給紅軍未來做基地,」你沒再說話,離開山坡時,你回頭 看著一片火海,那時你感到些微悔意,在後來的日子裡,你的後悔愈來愈深。 戰爭還在發生 你不明白的是,戰爭還在發生,先是阿富汗再來是伊拉克。你不明白的是戰爭的理由 ,你也不再明白善惡之論,戰爭還有道德嗎?他們說那是一場道德之戰,你不清楚誰是邪 惡誰是正義?然後,因為醫生用錯藥物,你的病情加劇,已再無法下床,你盯著計時器, 你看著時間消失,你不再知道自己活在什麼世界。你也不再需要助聽器和眼鏡,你茫然望 著電視上現場轉播轟炸伊拉克的畫面,他們給你氧氣筒,你呼吸著,你活著,漢斯,戰爭 已是六十年前的事,整整六十年,戰爭早已結束,但戰爭也未真的結束。 而你永遠地走了。我寧可相信佛家的說法,你從未離去。你的靈魂與我們同在,你的 身體留在羅森漢姆市的墳園,你的精神留在我們心裡,那是那些擺在我們房間裡的木雕, 你留給了兒子一棵樹,一座房子,所有的愛,你留給兒子對和平的想望:也許以後再也沒 有戰爭了。漢斯,在一些日子,我總是看到你坐在我書桌旁邊,你用那無限柔和的眼光看 著我,並且叮嚀我們好好活下去。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5.45
文章代碼(AID): #130OmwwF (Anthro-R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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