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勇者的殼子〉
勇者的殼子
系主任在台子上講著文學史，誰寫了什麼的，主角又是喚作什
麼名字的。
無奈這間教室像是被詛咒了般，外頭總是熱鬧哄哄地。記得之
前有次是聖歌合唱，有次又是南胡伴奏什麼的，從沒安寧過。
於是今天無例外地，吵。分貝以自由的速度攀高。
一會兒後，Ｋ大喇喇地從座位起身，從講台前走過。我還以為
他是要去廁所還這樣大膽意氣風發地。他走出了教室，面對著那群
不知是哪裡來的混混提高著分貝說著：
「同學，請安靜一點好嗎？我們還在上課。」
然後回到位子上去。
原來是要執行正義啊，我豁然開朗。只是外頭的混混們忍了一
小段時間，不到一分鐘吧，沸沸騰騰分貝又攀爬了起來。這時Ｇ大
概也覺得忍無可忍了吧，她同樣以Ｋ那樣的步伐姿態走出了教室。
我猜，她大概會生氣地叫囂吧，女人看看能不能壓制一下混混的情
緒高昂。
她步出了教室，然後稍微欠了身子說：
「抱歉，同學，能不能請你們安靜一點，我們還在上課。」
Ｈ很快地對著我說：「多久？我說三分鐘。」
我以為Ｇ是要咆哮的。沒想到是溫柔的請求語氣。我搖頭，說
：「頂多一分鐘吧。」
一分鐘沒想到那樣長。稍微停了點時間的沉寂，Ｇ一走回到位
子上坐了下來，外頭彷彿是祭典到了最高潮的時刻，全體混混像是
跳起盆舞那般，大家扯了喉嚨昂奮地高聲談笑。
於是教室裡的每個人也都笑了起來。到底在笑些什麼呢？取笑
這軟弱的抗拒嗎？還是只是一種苦澀的而乾涸的笑聲呢？只是如果
是苦澀而乾涸的笑聲是不可能像生理反應般自然釋放出來的啊。我
沒有時間多想這笑聲的涵義。
我回頭對著Ｈ說：「沒辦法了。我去。」，Ｈ說了聲好。
我起了身子。或許用了和Ｋ或者和Ｇ一樣的姿態步伐，但是我
還必須點燃我心臟瓣膜上的火種，讓我體內微弱的血液在這幾步間
、、、
空虛地爆滿我全身上下的微血管，沒有時間或者什麼來讓我多做思
考，我走出了教室，對著那群混混挺直了身子：
「幹你娘！你們是在吵三小！要吵去樓下吵！」
內、外，完全地沉寂在我閉起了嘴巴之後。我沒有在多望他們
一眼的力量，我以戰敗者使盡最後的力氣以喬裝的英姿回到了座位
上，拖著受了傷的尾巴。於是我發現我的手開始不停而大幅度地顫
抖、甚至搖晃。我拿不起筆，我甚至懷疑我的全身也以同樣的方式
顫抖、搖晃著。
系主任靜靜地關上教室前方的門，然後重新拿起麥克風，說：
「不可以罵髒話喔。」
教室裡又是一片笑聲，一種為了沖去沉寂，如此姿態鮮明的笑
聲。
我沒有體認這幽默的餘裕。我死死盯著我無法握起筆的手，他
失了速地失了韻律地顫抖。他誠實了宣示著不須大腦認可的恐懼。
我感到我後頸的血管突出，血液抗議著我這不人道的使用方式，集
體占住了那個位置不肯離去，於是我連脖子都失去了轉動的能力。
鎮靜、鎮靜。我內部發出巨大崩解的聲響來對照著外頭完全的
死寂。我成功了挹住了混混的頸子，但我的內部開始抗議抗議。瓣
膜已毀，心臟往胸口不斷地撞去。
我的身體承受不起流血。但這世界充滿必須由人出場流血的時
刻。那樣的怒吼對我來說又算的了什麼呢？恐懼的無限上升而無法
突破罷了。勇者所需要的是什麼？堅強而能刀槍不入的體魄、去除
大腦功能的莽撞氣勢？
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對於那群混混，教室裡除了我之外的人
。文學史的授課平穩地持續下去。
我開始等待手的平靜，血管的恢復，心臟重新運作。我知道一
件事是確實地，那是：
我沒有勇者的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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