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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論劉孫荊州之爭的始末~
劉備與孫權爭奪荊州，這件糾紛，是三國史上的一樁大公案，自古爭辯自今，
未有定論。各方先賢眾多，高見如雲，不敢以愚見妄自定論，但願網羅各方主要論
點，稍事整理，加入己見，以備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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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公案牽連甚廣，始於赤壁而終於夷陵，將近十餘年，所以必須要將之分段
論述，一一整理，以方便閱讀。我們姑且分之為：從赤壁到劉備入主荊州、益陽會
議兩個階段來談。至於關羽北伐遇襲跟夷陵之戰，雖然是荊州之爭的範圍內，但是
事情到了那個階段已經是“結果面”，所以不在本文討論之內也。
1) 赤壁到劉備入主荊州
荊州自東漢末，由劉表入主，到他病死為止，十餘年內，坐觀成敗，亂世中一
和平之地也。曹操統一北方後，追劉備於荊州，逢劉表死，子劉琮以荊州降；劉備
不得已，走夏口投奔劉琦，從諸葛亮之謀，魯肅之請，與在柴桑觀望局勢的孫權聯
手，復在赤壁敗曹操。此後，孫權取南郡，劉備得荊南。
以上大略，詳情不復贅述。
在下之所以此為荊州公案之始，乃是因為下面這條史料：
羽曰：「烏林之役，左將軍身在行間，戮力破敵，即謂赤壁之戰也。豈得徒勞，
無一塊土，而足下來欲收地邪！」。肅曰：「不然。始與豫州覲於長阪。豫州之眾
不當一校。計窮慮極，志勢摧弱，圖欲遠竄。望不及此。主上矜愍豫州之身無有處所
，不愛土地士民之力，使有所庇蔭以濟其患；而豫州私獨飾情，愆德墮好。私獨，謂
私其一己之所獨也。今已藉手於西州矣。又欲翦赠荊州之土，斯蓋凡夫所不忍行，而
況整領人物之主乎！」羽無以答。
這是在劉備入蜀之後，孫權派人索荊州不得，一怒之下發兵強取，兩邊後來各派
關羽與魯肅“單刀會”的談論內容。筆者以為魯肅在這段中的發言，可謂之為吳國取
荊州的理由。而這條理由成不成立，眾說紛紜，各家意見不同。清朝人趙翼在他的二
十二史劄記裡面有云：
夫借者，本我所有之物而借與人也。荊州本劉表地，非孫氏故物，當操南下時，
孫氏江東六郡，方恐不能自保，諸將咸勸權迎操，權獨不願，會備遣諸葛亮來結好，
權遂欲借備共拒操。其時但求敵操，未敢冀得荊州也。亮之說權也，權即曰：非劉豫
州莫可敵操者。乃遣周瑜、程普等，隨亮詣備，並力拒曹。[亮傳]是且欲以備為拒操
之主而己為從矣。亮又曰：將軍能與豫州同心破操，則荊吳之勢強，而鼎足之形成矣
。是此時早有三分之說，而非乞權取荊州而借之也。赤壁之戰，瑜與備共破曹。[吳
志]華容之役，備獨追操。[山陽公載記]其後圍曹仁於南郡，備亦身在行間。[蜀志]未
嘗獨出吳之力，而備坐享其成也。
這段話當屬持平之論，不過其中也有不少疑點；趙翼說華容之役，備獨追操，此
有誤矣！赤壁戰後，曹操北走，各方史料皆記載備與瑜共追至江陵，或云水路並進，
何得劉備獨追曹操？
回頭再談赤壁之戰，趙翼說孫權在戰前，只求自保，不敢求得荊州，這是當然的
，然則戰後卻不盡其然。本來，兩家聯盟，當屬平起平坐，不分上下。不過筆者看來
，孫、劉在赤壁之戰的關係，卻非如此。劉備以關羽、劉琦之兵各一萬，共兩萬人馬
，困守夏口，窮途潦倒，已至絕境，唯一的出路，只有聯合孫權。所以在程昱傳內言
：“劉備奔吳”。根據過去的經驗來看，劉備每當窮困潦倒的時候，也都跑去投靠別
人，所以我大膽推論，劉備這次也是跟之前投靠呂布、袁紹跟劉表時相同，都是在對
方旗下以“客將”的身分聯盟。是以有後來周瑜分地給劉備及去見孫權，求督荊州之
事。而在赤壁之戰，兩軍也是各以主從身分參戰，周瑜的水軍為主，劉備之兵←都是
荊州來的，應當也是水軍→為副，而整場戰役則在周瑜跟黃蓋的火攻下取得勝利，說
劉備究竟出了多少力，史無明載，實在很曖昧。
此外，赤壁戰後，劉備跟周瑜一同追擊曹操，水路並進，根據資料，會師在南郡
。趙翼以山陽公載記之內容說劉備也在南郡，然則我查遍三國志，並無相關記載。反
觀資治通鑑與三國志的內容皆言，雖劉備派關羽在漢津一帶戰徐晃牽制曹操援軍，而
周瑜在圍攻南郡曹仁，同一時刻，劉備則表劉琦為荊州刺史，出兵取荊南四郡。從蜀
書的資料來看，指揮南征者，必為劉備本人無疑。因此，攻取南郡，當為周瑜之功。
我特意點出這個的用意，在於說明清楚當時的領土的所有方式。簡單的來說，南郡
是吳軍獨立攻陷，而荊南四郡則是劉備以實力獲得，請大家謹記這點。稍後，孫權向
劉備索荊州，求的是荊州全土←當然不包括曹魏所有的啦！→，孫權憑的是什麼？
我們且先看下面幾條資治通鑑中記載的史料：
周瑜攻曹仁歲餘，所殺傷甚眾，仁委城走。……會劉琦卒，權以備領荊州牧，周瑜
分南岸地以給備。「荊江之南岸，則零陵、桂陽、武陵、長沙四郡地也。」備立營於油
口，改名公安。
劉表故吏士多歸劉備，備以周瑜所給地少，不足以容其眾，乃自詣京見孫權，求都
督荊州。「荊州八郡，瑜既以江南四郡給備，備又欲兼得江、漢間四郡也。」
以上兩則，在蜀書先主傳中則註明是裴松之引江表傳而來，原書在同一條，資治通鑑
則分在不同時間；前引文章有特別標明者，是胡三省的注釋。想必現在大家一定看的一
頭霧水，既然之前已經說劉備趁周瑜在取南郡之時，已經攻陷了荊南四郡，為何又有，
周瑜攻陷南郡後，周瑜分土地給劉備之事？趙翼在二十二史劄記中以為“江表傳”出自
吳人語，事不足信，陳壽的三國志只言劉備征荊南四郡為實。可據筆者調查晉書，江表
傳作者虞溥是西晉人，雖然我們無從得知他如何撰書，但以此而言江表傳之不可信，如
何可信服？
但是我們又無法解釋三國志跟江表傳的衝突與矛盾，筆者自己則嘗試以資治通鑑中的
編排法來做一個說法。赤壁戰後，劉備跟周瑜一同趁勝追擊，吳軍勢大，當然搶荊州要
地南郡，而劉備兵寡，又是寄人籬下，於是就把算盤打到荊南四郡之上。當時孫權自己
在打合肥，周瑜在南郡，根本無力再分兵，於是也就眼睜睜的看劉備吞了應該是自己到
口的肥肉。這點在當時吳國君臣心中，自然是一肚子不爽，但又無可奈何。事後為了兩
家和氣，孫權也只有讓周瑜“分”荊南四郡給劉備，來個事後追認，權當借你。赤壁雖
敗，曹操未傷元氣，而孫權既要在合肥東線應戰，又要保住荊州西線，兵力不足；看中
這點的劉備，於是趁機提議請督荊州。在外有曹操，內有魯肅的內外夾攻下，孫權終於
把自己控制的南郡也“借”給了劉備。這就是整個借荊州的始末。
雖說嚴格說起來，孫權借出去的實際上也只有南郡一地，但是在當時之情況下，如果
沒有周瑜在南郡絆住曹仁，劉備要取荊南四郡，尚是未知之數。趙翼說：「荊州本劉琦
地也」。這句話就說錯了，天下乃漢家所有，劉表已死，朝廷可沒委之以世襲；吳書魯
肅傳中的單刀會記載中有關羽一部下云：「夫土地者，惟德所在耳，何常之有！」才是
至理名言。概荊州之爭，實乃分贓不均也。是以，論之以吳國爭荊州為無理自是不可，
說劉備借了全部荊州，也有說不過之處。所以，總而論之，赤壁戰後，周瑜先取南郡，
劉備搶了先機取荊南四郡，原是公平分贓，後來劉備“求督荊州”，名義上取走整個荊
州，遂成為日後孫權連本帶利要走整個荊州的依據。
2)益陽會議
劉備依照諸葛亮的三分天下之計，率兵入蜀，孫權聞之，遂派人索取荊州，劉備答
覆：「得涼州後，再還你。」孫權大怒，派呂蒙強取三郡，劉備也率兵從川入荊州，派
關羽跟魯肅對峙於益陽，幾乎壞了諸葛亮的聯吳大計。就在這個時候，曹操充當和事老
，率兵打漢中，終於迫使劉備屈服，兩邊在益陽開會，以湘水為界，平分荊州，劉備得
南郡、零陵跟武陵，孫權得長沙、江夏跟桂陽。這一場鬧下來，兩邊的不爽都是可想而
知，尤其是孫權，恐怕是一肚子不滿。
或有人說孫權要整個荊州太過分，這個，我們舉一些事情來論述會比較有公信力。益
陽會議有兩個版本的紀錄，前引的是資治通鑑所採用的，出自韋曜的“吳書”，被趙翼
評之為不足信。可是趙翼卻沒想到，如果採陳壽版，則於劉備更不利矣！
且看三國志吳書魯肅傳怎麼說：
肅因責數羽曰：「國家區區本以土地借卿家者，卿家軍敗遠來，無以為資故也。今已
得益州，既無奉還之意，但求三郡，又不從命。」語未究竟，坐有一人曰：「夫土地者
，惟德所在耳，何常之有！」肅厲聲呵之，辭色甚切。羽操刀起謂曰：「此自國家事，
是人何知！」目使之去。
魯肅最後一句說得妙，只是改成“但求南郡，又不從命”，可能更站得住腳。劉備
之前騙孫權說他不打益州，結果自己熱呼呼的殺進去，孫權已經很不爽了，現在派人
去要回荊州，人家不還利息也就算了，連本都不還，這怎麼叫孫權沉的住氣？
何謂本？何謂利息？且聽我解釋來。
這本就是南郡，不用說了，利息就是其他幾個郡。其實孫權也不是那麼貪心，根據
資治通鑑跟三國志吳書等都記載，孫權只派人求長沙、零陵跟桂陽三郡，而荊州重心
在南郡，他反而看在劉備要北伐的份上沒有要回來←或許也可能想把這裡留當緩衝，
不跟曹魏面對面→，也不算過分。就算捨不得給三郡，至少本也該還人家，可是劉備
卻志得意滿，不復當年夏口孤軍，左右就是一個子都不給，連諸葛亮的話都聽不進去
夫復何言？因此，到了益陽會議後，孫、劉同盟到了此時，也算是到了冰點，如果
不是曹操還在，恐怕這兩家就先大打出手也未可知。
到了這裡，繼續說下去就是關羽遇襲的事情了，順口提提。常有人認為孫權背信棄
義，偷襲荊州，個人認為孫權這件事情的確是不妥，但是更不認同單方面錯誤的這個
說法。
正如前面所言，兩家都已經到了益陽之戰這種一觸即發的邊緣，一句話：“外親
內疏”是也。關羽不思補救，反而連下數個大錯，自取滅亡，也是不得辯駁。例如
孫權曾經試著跟關羽替子求婚，結果遭到毫不留情的嚴拒，在這上面，正可謂關羽
自求敗事矣！或許有人會說孫權替子求婚是陰謀，想要以女為質以謀荊州，此大謬
論也。孫權跟曹操有聯姻，卻不曾見誰以此為人質之事。況且此等卑劣之事，以當時
東漢氣節之風去之未遠的三國，焉能見容於世乎？更何況一國之君為之？例子還有很
多，不再贅言。
話題回到孫權為什麼執意取荊州，為領土嗎？益陽會議後，取得了三郡，當滿足
矣！與劉備翻臉，要冒著被兩邊圍攻的危機，真的有什麼非要孫權不取荊州不罷休的
原因嗎？
有的。
傅樂成先生在他的漢唐史論文集一書中，荊州與六朝政局一文中曾有說明，荊州處
於上游，與六朝政治中心所在的揚州處於優勢地位，進可攻退可守。後來的南朝，每
每被荊州強藩威逼，原因在此也。是以孫權不能得荊州，又跟劉備關係搞到處於戰爭
邊緣，要他如何安枕？是以，既然不可求和，只好武力取得了。這就是孫權之苦衷也。
話題扯遠，就此打住。
總論，整個荊州之爭，並無絕對的對與錯，想要簡化來說，也是不可能。在彼此的
糾紛中，本來到了益陽會議後，可以勉強說是最好的結果。可惜關羽不識大體，在這
麼錯綜複雜的局勢裡面，做出了一堆非常失敗的決定，終化友為敵，授人以可趁之機，
自己身死不說，連帶著敗掉蜀國前程，實屬一大憾事矣！
伊達楓 2005.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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