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錄]病與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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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stupidduck ((0‵◇′0) Ψ) 看板: CLUB_KABA
標題: 病與藥
時間: Fri Aug 12 22:04:15 2005
【楊佳嫻/記錄整理】
宗教與文學如何融合,如何相互證成?道與藝是相對的兩造,還是渾然一體?藝術到了
某種極致的境界,莫非也就成為道了?道常自在,或者當中也有一點藝術的趣味?這些
在思辯和實踐中不斷出現的問題,在今天這個場合中,或者可以得到答案,或進一步的
思考。
座談中四位與談者,都是在各自領域中達到一定高度、一定修為的創作者和專家,還有
各自對宗教的體會,如王文興是天主教徒,在《星雨樓隨筆》中多有對宗教的沉思,張
曉風是基督教徒,賴聲川和林谷芳都長年接觸佛法。靈鷲山無生道場開山和尚、世界宗
教博物館的創辦人心道法師特意下山,列席聆聽,法師從頭到尾非常認真地聆聽著大家
對「宗教」與「文學」分合的看法。
主持人陳義芝指出,「宗教」碰觸人間未知的訊息,「文學」處理人生深層的不安,兩
者都促使人自省。心道法師斂眉微笑向眾位合十:「宗教文學獎已經辦了四屆,產生了
不少優秀的作品,每次評審當中,宗教文學的定義總是會引起爭議,使人感到必須多談
一談酖酖究竟什麼是宗教文學?它應該具備什麼樣的內涵?」法師認為,這是一個模糊
的世紀,找不到可依循的價值觀,希望能透過宗教文學獎的舉辦,探討宗教本質與文學
創作結合的各種可能面向,倡導引人向上的價值觀。
融合裡強調文學性 書寫中探問幽隱處
出身外文系,卻對中國古典文學藝術極有涉獵的王文興,特地準備了兩首與宗教相關的
古典詩,打算藉著談詩,闡明想法。談詩之前,他指出:「宗教和文學二者,合併是好
的,但是在合併之前,仍應強調『文學』,否則去讀宗教經典就可以了。」
第一首談的是「宗教人物的文學」:
〈贈人〉唐˙呂洞賓
羅浮道士誰同流?
草衣木食輕王侯。
世間甲子管不得,
壺裡乾坤只自由。
數著殘棋江月曉,
一聲長嘯海山秋。
飲餘回首話歸路,
搖指白雲天際頭。
「羅浮山」是道教裡修行最高的仙境。整首詩描繪出一個理想人物的形貌和風度,穿著
飲食都很儉樸,對功名也不在意,時光的流逝對他也不造成傷害,反而在自我的天地中
感到自由。「壺裡乾坤」,相傳道士都睡在藥壺中,壺中自有天地。通宵對棋,←景長
嘯,五、六句藉著更具體的事物帶出一種自在的生命態度;喝完了酒,打算回到羅浮山
去,遙看白雲在天際飄浮著。
這八句詩,每一句都有一個畫面,以視覺烘托這個理想人物的生命境界,如同八幅連環
畫,形象鮮明,簡直可以看成是一部小小的宗教人物紀錄片。更重要的是,這首詩是逍
遙自在的,顯示其從宗教中得到了釋放,道的解悟為他帶來了幸福、快樂,還帶來了美
學的滿足。
張曉風則開玩笑地說,方才猛一看,還以為印在紙上的手稿是王文興的詩作呢,匆匆看
過去,不禁想道:「沒想到王文興也寫古典詩,而且還寫得不錯呢。」引起現場一陣大
笑。
「宗教文學,這真是個大題目,講一學期也講不完的」,張曉風說,她所心儀的宗教文
學作品,稍遠的比如托爾斯泰的小說,對人生和社會有深刻的省察,有些作品甚至寫到
了蒙古人,用一種更為同情、悲憫的目光看待,頗有族群融合的意思,另外也還有一些
寓言體小故事,很發人深省。雖然他晚年對於自己的價值觀產生了疑惑,離家出走,最
後死在小車站。在很長的迫害宗教的時期裡,不能讀聖經,但是托爾斯泰是禁不了的,
很多有識者甚至就以托爾斯泰的作品代替聖經,滿足內心幽微的渴望。較為近代的比如
以撒.辛格,在一九七八年曾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為了能讓更多猶太同胞閱讀,他是用
意第緒語寫作。她推薦他的《有錢人不死的地方》,這本書台灣翻譯過,可能已經絕版
;小說最後以非常諷刺的方式揭露,有錢人不死的地方,其實就是貧民窟,多少年來那
邊死的只有貧苦的人民。
杜斯妥也夫斯基也是在作品中流露強烈宗教情懷的大作家,不過他的方向不同,不朝博
大融合的方向去,而是以傾斜的、痛苦的方式表達酖酖張曉風說,有人稱他為「壞基督
徒」,在我看來,「壞基督徒」畢竟也還是「基督徒」啊,他作品中深刻的宗教思想是
令人無法忽視的。台灣有不少讀者也相當喜愛的泰戈爾,也屬於能書寫小小的細節以發
人深省的作家。「深刻的宗教情懷,在近代的中文作品還是相當少見。」
張曉風還提出了一種可能被忽略的文類,就是「靈修文學」,以身心傳達修行的理念、
實踐為主,文采並非重點,故而初讀起來可能有些枯燥,但是,確實帶領了不少人進入
靈修的世界,得到身心的寬慰,比如《荒漠甘泉》或奧古斯丁的《懺悔錄》,影響力都
很廣泛。另外,「戲劇也應該是宗教文學必須重視的一個區塊。追溯起源,戲劇一開始
可以說根本是為宗教服務而誕生的」。
「宗教」和「文學」的最大公約數,至少包含了仁慈、對生命之虛幻短暫的體悟……等
等,只是,這些特質,不是宗教文學的文學中也可能具備,因此,一部好的宗教文學作
品還需要更深沉的東西。「T.S. Eliot〈大教堂內的謀殺〉就是很好的例子。裡頭的修
行者越過了一切誘惑,最後切實反省,發現自己仍有一個東西無法克服酖酖『自我的驕
傲』酖酖自認是一個光榮殉道者的驕傲」,在張曉風看來,這個作品就相當好地一層層
探進了人性隱微之處。
宗教特質和「宗教文學」的層次
長期致力於靈修和人文美學的音樂學者林谷芳,則謙稱自己是文學的外行,「雖然我自
詡跨界,偏偏和文學還是隔得很遠」。
談起之前曾赴威尼斯為藝術「台灣獎」擔任評審,不少人對「台灣」的定義爭執不下,
林谷芳卻認為,藝術相關工作者應該「用行動帶出台灣,不要用台灣定義行動」,如此
才能還給藝術一個自由揮灑的空間,「不少非人文學者,總是得先有了定義,才願意做
事,這難免就局限了很多發展的可能。」
宗教與哲學、藝術,在某些層面是有所重疊的,探問人心、追索痛苦。它們之間的差異
在哪裡?林谷芳提出宗教的四個特性:一是對生命終極處境的關懷,而延伸出「了生死
」的態度,對於生命最根柢的不自由處境(無法全權掌握生死),意欲找出一種超脫的
想法;人既不能完全決定生與死、達與不達,則觸及「命運」問題,如佛家提出「業力
」來解釋,基督教提出「原罪」概念。第二點即是宗教對於「命運」的態度,強調的是
「超越」,這是哲學和藝術談論命運的時候未必有的態度。第三點是,宗教談的「超越
」,是生命自體實證的超越,宗教家必須在親身實踐中體現道,而非哲學家可以放在純
粹形上思辯過程中處理。第四點是宗教處理「大我」,懷抱著拯救、渡化大眾的理想,
在人我、生命與時空之間,朝更廣大的方向去,假如這個宗教強調的竟是「小我」,那
恐怕是邪教了。
當年蔡元培提倡以美育代替宗教,固然有他提出這種想法的時代氛圍,可是美育是絕不
可能代替宗教的,因為文學、藝術和宗教之間,仍有上面所說的歧異。宗教的這四個特
性,都可以使人在身心上得到更大的釋放。
而「宗教文學」的層次,林谷芳認為也可以通過「宗教」和「文學」兩個因素的或顯或
隱,搭配釐清出四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宗教」因素高出「文學」最多,呈現出來
的形式是「經」,宗教經典裡文字的功效仍然是很大的,因為文字不佳,經義不顯,不
能妥善地說明教義、引導徒眾;第二個層次,是「文學」再增加一些,如禪宗公案、靈
修文學等等;第三個層次是宗教主題的文學,「文學」因素又更發顯,可以令讀者在閱
讀過程中,大化無形地接受宗教的理念與情操;第四個層次則是「宗教」因素最隱微,
「文學」提到最高,即宗教性的文學,兩個因素之間有相當大的模糊地帶,以其限定之
少,空間之闊,也就是「宗教文學」的作者最能使力之處。
宗教理念與藝術實踐
賴聲川指出,在某些方面,宗教和文學、藝術或哲學,是對立的。有一本國外翻譯過來
的書,叫做《僧侶與哲學家》,就是突顯和討論這種差異的顯例;這本書是父子的對談
,父親是個哲學家,兒子出家當了僧侶,兩人時常辯論,當中可以看到兒子如何以宗教
一一化解、回答父親的質疑。
在他看來,「宗教」的最高境地,往往已經克服了「ego」,文學則不然,它正是極力
要表現「ego」的。在各種藝術形式中,又以文學創作的自我表現是最強烈的,在美術
、舞蹈中融入宗教,相對來說是較為容易的。
「我曾經去過義大利佛羅倫斯的聖馬可(St. Marco)教堂,裡頭最富盛名的一張畫作
,是Fra Angeli-co畫的,他本身也是一名僧侶,畫作主題則是在西方美術上出現過不
知道多少次的,天使前來告知聖母受孕了的景象。我認為聖馬可教堂裡的這一幅是最美
的,因為它栩栩如生,彷彿那個過程正在眼前發生一般。」所謂「畫耶穌前必先哭泣」
,賴聲川認為這幅畫正具有這樣的飽滿情感,這當中的重點究竟是宗教還是藝術,很難
說得清楚。
「我想,要找到寫佛陀故事的文學作品,應該也不難,可是裡頭拙劣的恐怕佔大多數。
」正因為要把宗教融入文藝中並不簡單,幾乎和戲劇創作同時開始,早早就沉浸佛法世
界的賴聲川,遲遲不敢把從中領悟的心得放入戲劇當中。「從前我學習佛法,是為了要
讓自己的藝術創作更好、更深刻,那時候的『Art』是大寫的,隨著時間過去,學習了
更多,這個『Art』反而越變越小了,不是放棄了藝術,而是開始懂得謙卑,試圖在二
者之間找到平衡。年輕的時候,認為藝術大過生命,現在我卻相信,生命大過藝術,才
是真理。」而宗教的體悟正是從生命實踐中得來。
賴聲川說,長期以來他顧慮觀眾感受,一直避免把宗教放進藝術中。「我怕觀眾一看就
感覺,喔這裡在教導我們這個,教導我們那個」,同樣作為劇場的資深觀眾,他很了解
被強迫灌輸某種道理,是很令人不耐的。《暗戀桃花源》在美國放映,這部在本地觀眾
和賴聲川本人,都想不到和宗教有何關係的片子,當場卻有一個美國觀眾立刻舉手發問
:「請問這部電影和禪宗有什麼關係?」反而另外一部電影《飛俠阿達》,才是賴聲川
真正把佛法放進去的作品,「我把佛學的道理放進一個不受信任的角色裡,故意用一種
倒反的方法來呈現,以避免給人說教的感覺。」
近期戲劇作品《如夢之夢》,則是賴聲川終於大膽地把自己對佛學的領察較為正式地,
透過劇場表達出來。在此之前,應香港邀請,參與「李爾王———實驗莎士比亞」計畫
,他完成了一個小作品《菩薩之三十七種修行之李爾王》,請一位英文鏗鏘美妙的仁波
切朗誦三十七種修行,同時演出莎劇李爾王,想製造出一種交錯又融合的效果。「我曾
詢問一位相識的仁波切,李爾王和佛法有無可能溝通?他默想了一回,笑說,很難得在
藝術中,病可以遇到藥。」(上)
【2005/08/12 聯合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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