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幸福

看板prose作者 (何足道)時間16年前 (2010/04/05 04:07),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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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 「聽見春天即將來臨, 想起張愛玲習慣書寫的寒冬上海, 人間瞬間失溫,心跳剎時停止, 對與錯的距離無限擴大, 天平擺盪地厲害, 大腦中的記憶區塊開始出現裂痕, 這樣就會忘記流竄的傷痛和別離, 連帶幸福一起陪葬, 忘記?那些纏繞不休的緣分越來越複雜, 稍稍碰觸某樣過往的東西, 就開始流淚和嘆息, 天火不只一次降臨,四季也不只一次輪轉, 一切像是生了根,你要怎麼遺忘? 怎麼遺忘塵土下熟睡的回憶? 就像無法遺忘熟悉、遺忘春天未曾來臨…」 ※ ※ ※ 高山上的烈陽在她身上灑著火,想起多年前另一個時空的春天。陪伴多年後獨身前往 這座森林的自己,再也不是緊緊相隨的兩道影,也不是緊緊相握的兩隻手。 拖著笨重的鋤頭,到達一處小林,在一棵長滿青苔卻被露珠劃得凌亂不堪的小樹下, 開始挖掘屬於從前的秘密。 「妳好,我叫常沙。」 頭一次有個躺在她身旁的男人主動告知姓名,可她卻什麼也不想說,纖細的手指夾著一支 瘦長的淡煙,她沒有表情得枕在男人的手臂上,任憑長髮飄散在肩上、背上。 透過狂歡,事後的平靜讓她不滿,狂歡的過程則是成了隨堂練習,可她一次都沒拿過真正 屬於自己的滿分,她倦了,熄了的煙落至地板,換個舒服的姿勢,眼皮柔順得垂下。 清晨,汽車旅館房間裡的冷氣甦醒了她,重新燃上菸紙,翻身覆在男人略顯羸弱的身子上 。 張著未洗去眼影的眼睛,閃著未洗去睫毛膏的睫毛,她在端詳這個報上姓名的男人。 炙熱的、未熄滅的的煙蒂快速落下,灼醒了熟睡的男人,他沒有絲毫的動怒或不解,她也 沒有多感驚徨。 「妳好,我叫常沙。」 側了頭,在她的唇印上常沙的唇前,「你好,我叫雲嫣」 男人送她至巴士站,留下電話。 「怎麼?沒手機?」 「嗯......我能不能不給妳錢?」 她挑高了眉,包含著一點不明白。 「給了錢就算是一夜情了,可我不想把它當作一夜情…….」 把戲。戲謔地哼了聲。她沉默不語。 而男人換上另一種莫名哀傷的眼神徒步離開。 那張寫上家用電話的紙片被拋棄在下水道。 晚上,她常去的夜店遇到警察臨檢,不幸被某位警務人員懷疑有賣春嫌疑,不幸被帶回局 裡徹夜問訊,不幸關在拘留所24小時。 一切都結束之時,她正用疲累的雙手拿著鑰匙開著門,倒向沙發,濃艷的口紅印襯著白粗 紗布。 她正和不要臉的常沙在那相同的房間裡聊天。不對,這是個夢。 「妳有感覺到幸福過嗎?」男人用他長了粗繭的手指撫著她的髮。 「那是太遙遠的雲和風。」撣了撣煙上的灰燼,她繼續吐著煙圈,眼裡有種過於濃烈的渴 望。 「妳想過幸福是什麼嗎?」男人望向她深邃的眼眸。 「是被風吹走的雲,是春天就會溶化的雪,是清晨就凋零的曇花。」她回望常沙「還想知 道幸福是什麼嗎?」 望著她悵然若失的笑,男人明白她過去有段陰影,但還是執著的說著:「我想明白幸福像 什麼,聽說愛情裡有個幸福,但我沒有感受過。」 「那去找一個好女孩,至少別來煩我。」瞅了常沙一眼,她決定起身洗個澡,忘記這一段 愚蠢的對話。 包了圍巾的姣好身段,濕髮自然垂下,洗去濃妝的素顏添了純淨,只可惜常沙不在,房裡 只舞滿了紙鈔,外加床頭燈旁的便條。 好女孩究竟是不是妳?不是妳。妳是流竄在人間的傷痛。 現實中的她猛然睜開眼睛,她呆於那張夢裡過分真實的紙片。 她的幸福在她考上大學後就像斷了線的風箏,失去聯繫。 父親喝醉就會毒打她和弟弟,母親在她幼稚園時和情人跑了;成年的那個生日,弟弟砍死 父親,送進少年監獄。而與她同齡的男友飛美深造,和財團千金訂婚上了頭條新聞。 再也沒有人過問她的幸福。 今晚,她不想留戀哪個男人的金錢,也不想在賓館度過,她只想等待常沙。那個唯一一次 追問她幸福的男人,雖然是場夢。 她在夜店門外徘徊,不想進去等待,外面總比裡面看的清。 「雲嫣?」 剎那,她轉過了頭,一抹回歸原本的微笑,沒有參雜人間的傷痛。「我會是那位好女孩。 」 男人也笑開了,牽引著她往前走。沒有下榻在旅館,常沙帶她去了世界的盡頭,下不完的 雪和千朵濃密的雲。 「這裡的雪不會溶化,雲也不會被吹走。」 她笑了笑,「你覺得幸福又是什麼?」 「在我幻想的世界,我覺得幸福就是一對翅膀,帶我飛得老高,伸出手就能擁抱整個天空 ,不管晴天也好,雨天也好,不會在乎一切全被陰影籠罩,山塌了,海竭了,天堂與地獄 對換,我還會有屬於自己那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原,那就是幸福。」 常沙邊說著,眼裡邊閃著光芒,彷彿銀河就在他心底的最深處,源源不斷的閃耀。她聽著 那一席話,頭不自主地仰望下著雪的遠方,整個龐大被構築起來的世界,她吻了常沙,不 同於之前激烈的索吻,不顧一切的想法衝擊著心脈,差點都以為了那是一瞬間迸發的幸福 ,但不能改變的是曇花只有一晚可活。 「下一次我們會在哪裡相遇?」男人問著。 「小鎮,離這裡不遠的小鎮。」她想也沒想脫口而出了這句話,她摀住了自己的嘴。 兩人都驚訝的看著彼此。「嗯,也許我們真的就在小鎮相遇。」男人收回了目光。「妳要 我送妳回去,還是到巴士站?」 「送到我扔掉你那張紙片的地方。」慧黠的對男人展開笑靨,雲嫣將視線轉往天空。 「你為什麼想尋找幸福?」雲嫣又問。 「因為那是我從沒有得到過的。」 因此而回頭的她,以無語表達不解。 但常沙沒有解釋。 他在巨大的經濟風暴中喪失自我,一夕之間他就等於財富,再一夕之間他失去了屬於他的 世界最有意義的一切。 所謂最奢華、最極致的享受,他得到了,他不了解所謂凡人,所謂每個人除了錢之外還需 要些什麼,女人在每個擦身而過,俯拾即是;朋友則是在他遞上名片後,蜂湧而至;最遙 遠的親戚也趕來向他表示血緣關係。 所有,在宣告破產時,再無蹤影。他該認清楚什麼,除了口袋中那僅僅的一張百元鈔票, 和世界不再傾向於他。 貧窮快速地朝他席捲而來,彷彿光環都已消失,黑髮變白髮,華麗轉為潦倒。某個早晨他 醒來,有位沒有笑容的白衣天使替他換上一瓶點滴,刺眼的手電筒光線照射,醫生的話非 關輕聲細語,但卻震耳欲聾。 「您是常先生嗎?昨晚您昏倒在人行道上,這位老太太找了救護車將您送往醫院。」醫生 指了指旁邊正瞪大眼睛瞧著他的老太太。 「常先生,我很遺憾必須要告知您,您患了腦癌末期,腫瘤可以切除,但癌細胞恐怕已移 轉…您有家屬或者友人嗎………」 燈塔的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昨晚過馬路時,從兩個小女生口中偶爾聽來的話語。 「妳覺得妳幸不幸福啊?」 「幸福啊!我男朋友對我很好。」 「那妳爸媽對妳不好嗎?還是愛情才會讓妳幸福?」 「我爸媽啊…他們比較愛股票吧!況且和家人有幸福的感覺不會很詭異嗎?」 「還好吧…我媽幫我準備便當的時候我就覺得很幸福啊!」 「也許不管哪種形式,只要幸福就好了吧…」 倏地,變為黑暗。 斑馬線與路燈出現交集,雲嫣還走在自己身旁。 「愛情裡的幸福…你是聽誰說的?」雲嫣的聲音掠過耳際。 「別人…」冷硬的語調,常沙對她來說,還是過於陌生。 慢慢走近當初的路口,兩人在此道別。 「那天,我們去最美麗的森林,好嗎?」 「幸福會在那裡嗎?」 「有愛就會有幸福。」一句話似告白又似承諾,男人離開了巴士站。 順著稍硬的塑膠椅滑下,單手撐著下頷,車窗外是燈火輝煌的城市,她在思忖常沙。 是愛情嗎?有愛的不只愛情吧… 兩個迷失自我的旅人,交疊著不同的人生,做了一場無情的交易,彷似飛蛾撲火,尋找最 不可能的價值,尋找彼此都缺損的那塊心。 她在另一個人生命的終點上了車,卻在自己生命的起點下車,沒有和男人要聯絡方式,她 返回公寓。 低首,餘光瞧見站在樓梯口的弟弟。 「錢用完了?」她漫不經心地開著門。 「嗯。」他喉嚨咕嚕了一聲。 她不置可否地回頭,「再砍一次,你就不必每月都要來我這裡報到了…」雲嫣挑著眉。 瘦削的身影顫抖,瞳孔放大,他跪在雲嫣腳旁。 「我猜對了?」她銳利的眼神刺向唯一的弟弟。 突然,樓下吵雜的人聲驚起了雲翔,他快速地站起身,探頭樓梯間的縫隙,恐懼瞬間佈滿 他一張臉、兩隻眼,從張著的嘴溢出。 「仇家?」她好心地提醒。 背後響起的聲音使雲翔猛然記起逃生門的位置,本就寡言的他,此時此刻抑無法多說話, 眼神透露哀求和無助。 人聲緩緩地向五樓移動,雲嫣明白那群人的目標是對面鄰座的便宜妓院,但事實上,她卻 比她弟弟更無助。 輕輕開門,姊弟倆倉卒進入。 她不能被對面大嬸發現,雲翔也不能,整個傍晚與凌晨,他們沒有開任何一盞燈,無聲無 息,只是對坐在白粗砂布織成的沙發上。 他倆睡著了。 像小時候爸爸疲倦得打不動他們一樣,蜷曲著身子依偎在一塊兒,短暫的平靜紓解了怨恨 ,是短暫的幸福。 雲嫣首先睜開雙眼,記憶中熟悉的畫面浮現,雲翔的睡容多了股濃濃的滄桑,找不回以往 的單純。 喚醒雲翔,塞給他全部積蓄,她要她弟弟遠離城市,遠離罪惡,到鄉下務實地生活。 趁隔壁大嬸還沒睡醒前,她吻了親弟弟的雙頰與額頭,和他說再見。 淚水不只一次滑落,用自由和幸福交換弟弟的人生是公平的,縱然每個人的人生是如此不 公平。 那晚,她身旁躺了另一個男人,她卻千方百計要求對方不准說出姓名,害怕前幾天瘋狂的 幸福,又或者太過平淡的幸福。 沒有目的地搭上巴士,幾個小時過去,該下車的站已過,終點站到達,她站在陌生的鎮上 。 夕陽西下,她不是斷腸人,可依然在天涯。 遠處人家裊裊炊煙,她自嘲地笑了笑,在夢境裡迷失,在現實裡也迷路。 「雲嫣?」男人的聲音刺耳地響起。 打斷了她的思緒,認清過往和現在,她回眸,沉默。 「小鎮…妳還記得嗎?」冰冷的空氣在男人的臉龐上凝結成霧。 微微頷首,她仍舊朝那不知名走去。 男人將大衣披在她肩上,露出了和前幾天相同的衣服,像是心知肚明,他們迷了路、他們 的舊往。 在步入一座森林時兩人停下,同樣抬起某個高度相視而笑,沒有分開旅行,拋下世俗認定 的一切,他們一起走入。 那是那年冬天的尾聲,感恩節抑或大團圓不曾逗留於他們週遭,彼此皆沒有眷戀或哀傷, 都習慣了寂寞,習慣了人間亦是天堂亦是地獄。 靠著某個樹幹坐下,入夜,瘋狂的行徑帶來瘋狂的人生結局。 「這裡很平靜…」男人的頭倚著樹,把玩身旁已冒新芽的青草。 「我想我們都很適合住在這。」她回話,同時疲倦地閉上眼。 「幸福總是擦身而過,是不?」男人想起破產的那一晚。 「不…我們得到過,但必須還給別人。」她想念唯一的親人,甚至諷刺地想念不同的掌心 熱度。 男人的嘴角掛著微笑,「妳不必還給我。」 側首,她看著常沙。 男人繼續說著,「我想我死了以後就住在這兒吧,我厭倦城裡的熱鬧,也許是現在,在這 裡住下。」 她保持緘默,不再看常沙,因為多看一眼,她還的也就越多。 「我們有找到愛裡的幸福嗎?」男人問著,也伸出手握住雲嫣蒼白的手指。 「現下不就是嗎?」她緊緊握著,腦裡閃過和每一個男人交歡的畫面,或者每一幕雲翔的 背影和微笑,她接受雪永不會溶化,也接受雲永不被風吹散,但她無法接受曇花永遠不凋 零,因為生命太短,幸福難於掌握,瞬間的煙火過於脆弱,一如身旁的常沙停止呼吸和眨 眼,就像曇花迸發一夜的美麗,卻是數十個白晝的盲目等待。 男人濃濃的吐出最後一口氣,嚐盡高峰與低谷,但他最後一眼充斥滿足,眼角掛著淚光, 彷似銀河又在他心底深處流動,找到和自己相同的影子,不在乎悲歡離合,也不在乎生死 幻滅,他悄悄闔上眼,也輕輕祈禱那道影子保留他所僅有卻全部給予的幸福。 掌心的溫度逐漸冷卻,她卻不想鬆開手,直到沉沉睡去的剎那,她卻一點一滴的放鬆力道 ,兩隻手輕聲墜落,卻重重敲擊大地。 人生總是有著太多別離,千變萬化如一場戲,哪一秒該值得嘆息,或者下一刻不該哭泣, 從前與過去,或者現在與當下,有著太多的生死,有著太多的美麗和孤寂。 就算如此,也別為短暫如煙停止腳步,別為已逝或仍在世的事物哀傷,更別為自己熄滅希 望。 次日的陽光照射著雲嫣,抖去前一夜的寒冷,在日光下,她才發現之前未見過的景象,滿 地遍開是花,抬頭仰望全是新生的嫩葉,冬季已過,從前也不會回頭,春天充滿希望。 而常沙早已僵硬的身軀仍靠在樹旁,但那一抹微笑是如此柔和。 靜靜端詳著這報上姓名的男人,雲嫣在他耳畔說道,「謝謝你帶來了春天。」 重新將大衣覆蓋在常沙身上,她站起身,離開了樹林。 找到熟悉的站牌,搭上前往市區的巴士,雲嫣回到住所,回到一成不變的生活。 當晚,躺在另一個男人的臂彎裡時,雲嫣若有所思地問著,「你覺得什麼是幸福?」 「和妳做愛就是幸福!」那個男人翻過她的身軀,準備再次體驗男歡女愛之樂。 她被動地接受那個男人的渴望,嘴角卻浮著一種和情境不相符合的微笑,「我覺得幸福就 是一對翅膀,帶我飛得老高,伸出手就能擁抱整個天空,不管晴天也好,雨天也好,不會 在乎一切全被陰影籠罩,山塌了,海竭了,天堂與地獄對換,我還會有屬於自己那一大片 綠油油的草原,那就是幸福。」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4.131.160.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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