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文] 需要被撿起的故事
他拼命地往前跑，除了不斷呼嘯而過的風聲外，只聽得見自己激烈的心跳，
砰咚、砰咚。
離了這麼遠，他早已忘記究竟是什麼在追逐著自己，只知道要前進、再前進，
遼闊無垠的大地，他可以選擇任何一個方向，卻也等同沒有方向，這段路是否已
經反覆走過而毫不自知呢？可他連拋出這樣疑問的時間也沒有，彷彿只要稍稍停
緩，整個世界就會在瞬間分崩離析般，一股無形的意念驅使疲憊至極的雙腿繼續
交替動作著，有時行走緩坡、有時跨越階梯、有時攀爬峭壁懸崖。
身後走出一條曲折蜿蜒的陡徑，他幾乎可以確信自己是在往上走，但是偶爾
卻也會跌落深淵。身上的傷痕雖然日愈增加，但怎麼也比不上心靈的折磨，終點、
終點在什麼地方？或者該問的是，真的有終點存在嗎？
他望向茫茫無盡的遠方，渴望有一道微弱的光芒、一個傾倒的指引路標、甚
至天空一點細微的變化徵兆也好，能讓自己知道這些苦難終究會有結束的時候，
那麼他的心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徬徨懼怕了。
就在他向不知名的神靈禱告乞求的那一刻，他看見了，真的看見了，不是希
望，而是，絕望。
矗立在眼前的，是一道延續到天邊的高聳崩壁。他一下子明白了，無論他選
擇什麼方向、無論他花了多長多短的時間才到達，這道永遠無法跨越的嶮峻高牆
就是自己的結局了，即使內心深處，他仍覺得故事尚未結束、還不是停下來的時
候，但是，他已無路可走。
他踉蹌地停下腳步，全身的疼痛瘋狂地叫囂著。
他以為追逐著自己的東西並沒有撲上來將他的身體撕裂咬碎，世界也沒有崩
裂毀滅，唯一改變的，僅有他不再前進這個事實而已。
不知道在原地滯留了多久，時間對他來說原本就沒有意義，突然間他聽見窸
窣的聲響，轉過頭去，看見一個白髮銀鬚的老人，一手持著長長的夾子，一手提
著鼓鼓的麻布袋，緩緩地朝他走了過來。老人從地上夾起一層薄薄的膜，輕輕抖
幾下，揚起漫天的飛沙，待塵埃落定後，那薄膜已經被塞進麻布袋裡，老人又靠
近了一步，撿起另一個薄膜。
他開口問：「你在撿什麼？」
老人似乎被他的存在嚇了一跳，緩過神後才答道：「這是夢想。」
他仔細一看，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堆乾癟的『夢想』，老人撿了又撿，
似乎也沒有減少的跡象，奇怪的是，即使被『夢想』塞得滿滿的，老人手上的麻
布袋一點也沒有變沉重的感覺。
「破掉的夢想是沒有重量的。」感覺到他近乎無禮的注視，老人提起手上的
麻布袋主動解釋道。
他想了會兒，還是決定順從自己的好奇心問：「為什麼這裡會有這麼多破掉
的『夢想』呢？」
老人微微笑，指著眼前的峭壁，說：「因為這些夢想沒辦法通過這道牆壁，
所以就破滅了。」
「那沒有破掉的『夢想』是什麼樣子呢？」他說。
老人用十分有趣的目光打量著他，然後用長夾子戳了他兩下。「就像這樣。」
「我也是『夢想』嗎？」
老人點點頭。
他沮喪地嘆口氣，悶悶不樂地說：「可是我同樣沒辦法越過這道牆，難道我
的最後結局就是在這裡生灰長霉然後被撿走嗎？」說完的同時，他感覺自己的全
身開始洩氣，他驚慌地跌坐在地上。
「已經不行了嗎？」老人帶點惋惜地說。
「請幫幫我，求求你，我不想破滅啊！」他向老人懇求道。
老人搖搖頭，「我沒辦法幫忙，但是，我可以給你一點提示。」
他急切地問：「什麼提示？」
「只有越過這道牆的夢想才不會破滅。」老人說。
他幾乎快哭出來了，情緒激動地說：「可是我辦不到啊！這麼高的牆，要爬
到什麼時候才能到達頂端呢？那時候我早就破掉了吧！」
老人憐憫地望著他，良久，又默默地轉身開始撿起地上的夢想。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慢慢地萎縮、變小，雙手雙腳都皺成一團，終於連站起身
的力量都失去，心中的恐懼到達臨界點，他開始嚎啕大哭。
老人聽著他的哭聲，終於還是忍不下心，只得放下手中的長夾和麻布袋，蹲
在他的面前，輕輕地朝著他吹口氣，忽然間他不再洩氣了，但還是無力地攤在地
上。
「孩子，你為什麼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呢？」老人這麼問。「你待在這兒躊
躇猶豫這麼久，卻不曾有半次走近那道牆試著開始攀爬，這麼一來，你永遠也無
法越過去啊！」
老人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腦海，剎那間他終於懂了，無論他選擇什麼方
向、無論他花了多長多短的時間才到達，這道牆永遠都會在，因為，這是由他的
心築出來的牆啊！
他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努力掙扎，就算全身沾滿泥灰也毫不在意，他一吋一吋
艱難而緩慢地前進，花了好久的時間才來到巍然屹立的高牆旁，回頭看，老人早
已經不見蹤影，他慢慢地伸出手。
碰觸到高牆的瞬間，他聽見清脆響亮、宛如鈴鐺的碎裂聲，眼前的絕壁從他
觸摸的地方開始出現裂痕，接著迅速蔓延開來，整個大地都在劇烈搖晃，直入天
際的牆霎時間化為閃爍的星屑，將天空點綴得閃閃發光。
他朝地平線眺望，看到結局就在前方不遠處，他輕快地奔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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