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 孤單
假期的日子總是最愜意的。
夢醒之後，家中已是空蕩蕩的。打開落地窗紗，日光傾瀉一地。我瞇起雙眼，看耳邊的
髮絲被映的金黃。樓下隱隱約約傳來稚子的笑鬧，不知怎的，心情變得複雜。爸媽不止
一次對我說過，長大了，遲早是要學會忍受孤獨的。
是啊，與其說總該學會的，不如說，總會學會的。不管是被動還是主動，成長路上，不
得不忍受孤獨。
從古至今，誰又例外呢？
英雄是孤獨的。 “生當做人傑，死亦為鬼雄。”易安字裡行間氤氳著的悲戚悵惘，不
單是對英雄的仰慕，更多的當是無奈吧。可無奈什麼呢？人固有一死，縱項羽兵敗烏江
，可他仍是西楚霸王，他曾經力拔山兮氣蓋世，曾經亂世裡雄起，七十二路諸侯膝行於
前，莫敢仰視。無論世事再如何滄桑巨變，他，項羽揮下的濃墨重彩的一筆，永世不會
褪色。易安無奈的，實是屬於一個英雄的孤獨。世人眼裡，英雄在人群中總是拔節而出
的。英雄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無限放大，勝了、敗了，若非被奉做神明，就是被瞻仰憑弔
。似乎沒人再明白，英雄也和他們一樣，有血有肉有感情啊。英雄生來便該是英雄麼？
英雄就該背負興亡之責，就該成為一個時代的代表麼？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也許只是
因為，他們太孤獨。若沒人願傾聽，至少漫漫長夜有人陪伴，讓他們知道，自己是真實
的活在世上，也總是好的。成敗又改變的了什麼？得了天下的高祖皇帝又何嘗不是同病
相憐！一個被枕邊人日夜算計的英雄，一個連至愛也保護不了的英雄，他的孤獨將注定
會如蛆附骨，如影隨形。
如果給我選擇，我不願做英雄。我不願善始不得善終，我不願被人奉若神明，也不願被
後人追念憑弔。這樣——是不是可以不要孤獨。
才子是孤獨的。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月光下獨自憑欄的李重光，到了這般田地
，怕也再無人與他共賞春花秋月，共遊雕欄玉砌了吧。只道他《虞美人》千古絕唱，只
道他葬送了一個國家，也造就了這詞中一帝的萬古流傳。可誰又同情過他？ “後主詞
字字皆以血書之”。究竟怎樣的孤獨無奈，才讓他以血揮毫？一個浪漫風雅優柔寡斷的
才子，本該一葉扁舟攜一知己，縱橫山水。而命運卻冰冷無情的將他推上那看似萬人敬
仰的寶座。從那一刻起，他，一個才子。注定要孤獨一生。
“半世浮萍隨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納蘭容若。在我眼中近乎完美的男子。相國之
後，家族顯赫，武英殿大學士明珠長子，也是滿清第一詞人，文武全才。良好的成長環
境，驚艷才絕的曠世才華。他本該活的幸福。可他不快樂，他不願走被安排好的前路，
卻無力反抗。對朋友，對妻子，他的重情重義如藤蔓般一層層纏縛著他。他太重感情，
他放不下。他不似尋常的紈?公子，三妻四妾，兩面三刀。多少個花前月下，三寸迴廊
，日日夜夜伴他的只有那個江南女子雨蟬，花面柳眉，溫柔似水。這世上能慰他寂寥的
怕也只有她，他的結髮妻。賭書消得潑茶香， 當時只道是尋常。雨蟬的早逝，該是他最
致命的打擊。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誰又理解他的孤獨呢？ “家家
爭唱飲水詞，納蘭心事幾人知。”他的摯友無奈的感慨。 “迴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
孤倚。背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年?跡十年心。”三十華年，與友人抱病一聚，大醉。
幾日後，病逝。他的早逝，有幾分是我意料之中的。有些孤獨，沾染了，便能致命。
如果給我選擇，我不願做才子，我不願成為一座孤島，我不願斷腸而訴，以血為書，也
不願在寂寞永夜中枉自嗟嘆。這樣——是不是可以不要孤獨。
紅顏是孤獨的。 “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昭君心知這一西去，永世再無
還期，可終究是天數難揣，皇命難違。她怨的不是如此命運，也不是宮中那勢利的畫師
。像她一般美的女子，若非在大漠平平靜靜的孤獨終老，便是要在三宮六院亭台水榭的
宮闈鬱鬱而終。我想，她寧願是選擇前者的吧。成了一段天下太平的佳話，卻終是斷了
一個美麗女子本該幸福的一生。可還記得春秋時的息夫人。王維曾道：“看花滿眼淚，
不共楚王言。”當是在心疼那個女子。她本是息侯的枕邊人，卻因楚王的一瞥，輕易斷
送了一生的幸福。楚王自恃強大，滅息國，擄息氏。三百多個日日夜夜，楚王為討她歡
心用盡了手段。可息夫人未再開口與他說一句話。也許有唯一想說的：你是奪走我與息
侯幸福的人，可你又是待我最好的人。如今你日夜不離，為我種下滿園桃花，可我無論
如何忘不了與息侯的恩情。教我如何對你笑臉相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餘生的孤獨
和沈默，來悼念，我已死去的愛情。
不僅是恨鎖宮闈的紅顏——“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當是孤獨思念薄情遊子的痴
女子。
“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又是哪位佳人在深閨獨自淚垂？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當是少婦寂寥中的頓悟吧。 “楊柳枝，芳菲
節，所恨年年贈離別。”可憐在她們最美的年華，唯是伴著殘燈而度。忽然想起王家衛
的電影東邪西毒中張曼玉的一段台詞：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贏了，直到有一天看著鏡子
，才知道自己輸了，在我最美好的時候，我最喜歡的人不在我身邊。
忽然就頓悟了些什麼。想起一句老話，風華是一指流沙，蒼老是一段年華。我想說的也
一樣。孤獨是一段年華。越是有所成就，越是要忍得孤獨。無論你是英雄，才子，亦或
是普通人。既然你疲於忍受，無力抵抗，何不安於孤獨，享受孤獨，在寂寥中尋索平日
里浮華背後的緘默與你人生該有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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