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一以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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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一以貫之”
陳達隆
《論語。裡仁》篇第十五章。“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
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1)曾子講“忠恕”﹐有沒有領會到孔子說“一貫”的真意﹖近代錢穆先生對歷史上
的學術爭論歸納說﹕“宋儒因受禪宗秘密傳心故事之影響﹐以之解釋此章﹐認為曾子一
‘唯’正是他當時直得孔子心傳。此決非本章之正解。但清儒力反宋儒﹐解‘貫’字為
行事義﹐一以貫之﹐曲說成一以行之﹐其用意隻要力避一心字。”《論語新解》
不久前讀到名教授傅佩榮先生的一篇演講。他嚴厲地批評說﹐曾子當時年紀很輕﹐面對
夫子的啟發卻大刺刺自以為是地應了一聲“是的”就完事了﹐而沒有像其他弟子那樣疑
問請教“何謂也”。孔子因此失去了演講的機會﹐也很沒面子。這就很有意思了。
我的看法有所不同。
曾子之學以篤實用功為特征。曾子的敦厚仁孝是有名的。一次因在瓜地裡耘作誤傷了瓜
籐﹐被父親暴打至昏厥﹐醒過來以後還擔心父親不放心﹐趕忙去向父親問安。後來經過
孔子開導才學會“小棰則插慼慼樂狺殼璆捏P鋇牡覽懟#ㄊ錄□犢鬃郵蘭搖?*)
曾子魯而不敏﹐恰恰應了“剛毅木訥近仁”﹐是利根上智之材。觀其聞夫子“學而時習
”而一日三省﹐深心孝親而得“慎終追遠”之旨﹐學乎同道而“以能問於不能 ”﹐乃至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可知他以“忠恕”來概括夫子之道﹐正是他深心所得、用功
得力之處。也可以說是悟道的切入點。夫子將“一以貫之”耳提面命﹐是應機而發﹐豈
偶然哉。
朱子指出﹕“曾子魯﹐卻肯逐一用 工捱去。捱得這一件去﹐便這一件是他底﹐又捱一
件去。捱來推去﹐事事曉得﹐ 被孔子一下喚醒雲﹕“吾道一以貫之”﹐他便醒得。蓋他
平日事理﹐每每被他看破﹐事事到頭做﹐便曉得一貫之語是實說也。”《朱子語類。論
語卷》朱子所謂“捱來捱去、一下喚醒”﹐非常生動地描畫出類似禪宗參悟棒喝的教學
互動過程。這不是無根的想象之語﹐而是他自己做功夫的經驗之談﹐所以才曉得是實說
。
那末﹐究竟被喚醒個什麼﹖看朱子的解說﹐認為曾子一悟而徹﹐舉出的“忠恕”已經體
現了聖人的境界。比如﹕“曾子已前是一物格﹐一知至。到忠恕時﹐是無一物不格﹐無
一知不至。” “ ‘忠’字在聖人是誠﹐‘恕’字在聖人是仁。” “一猶言忠﹐貫猶言
恕。。。曾子學力到聖人地位﹐故孔子以一 貫語之。 ”(同上)朱子這個看法﹐
其中有實際的體會﹐也有推測之言。
在這一點上﹐我以為可以借鑒錢穆先生的研究。他在所著《孔子傳》中別出新意多有發
明﹐指出孔子以“君子儒”與當時流行的儒業(即“小人儒”)做出區別﹐是劃時代的
貢獻。
孔子向子夏開示“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又警示冉求“今汝畫”。可惜二人不能
領悟。孔子也講了“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論語。裡仁》君
子在內心深提X鬧醋佩謀鷯諦∪耍□蚨佽雜謔攣□姆從σ簿徒厝徊煌□□郵蓯呂淼慕嵌?
(或境界)也截然不同。君子儒之謂﹐就是一以貫之的代名詞。君子儒所懷的內在依據
﹐就是一以貫之。從這裡窺入去﹐可以把握孔子之學有別於他人的根本所在﹐而又可以
避免推舉過高、以盲引盲的弊病。
曾子借“忠恕”來概括孔子之道。這個“忠恕”﹐不是夫子教他說的﹐是他自己悟出的
。忠則盡己之誠﹐恕則推己及人。他原來已經把功夫做到那個地步﹐好比做瓷器隻差一
把火來燒﹐及至夫子一提﹐他就脫口而出﹐更無疑義。學者由無私無我忠誠愛人之境而
一門深入﹐可以窮極世間的學問﹐上窺天人之間﹐入聖賢之堂奧。這個脈絡﹐我們在《
大學》《中庸》中看得很清楚。到得這裡便叫做君子儒﹐從此由崎嶇而入於坦途﹐再不
會被他一幹浩如煙海的繁瑣文字禮儀埋沒、被世間事務的曲折險惡所困擾。
如此看來﹐曾子所繼承的這個“一貫”是從人格境界上來說。 說白了﹐學問知識都要
由人來掌握。先學會了做人的道理﹐那末做學問、圖事業、興教化、治社會就都有了主
心骨。所以以人格境界去主導一切學問知識(並不是簡單地代替學問知識﹗)﹐是高屋
建瓴的路線。這和一般人做學問追求完美博達成“一家之說”完全不同。以此印之於孔
子自己﹐也是非常明確的。見於《論語。衛靈公》﹕ “子曰﹕‘賜也﹐汝以予為多學而
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曾子得到 “一以貫之”的真傳﹐使他特立於七十二弟子三千門人之上。
(2)然則曾子一“唯”是否就至於聖人地位了呢﹖那也未可輕言。
我以為這裡面有個關節﹕經學家理解的那個“吾道一以貫之”﹐“吾道”是指學問/學
說而言﹐所以主張孔子的經典學說中必有一個能夠統領“一貫”的思想或理論范疇﹔턿
術爭論的焦點﹐在於“一貫”究竟是指什麼概念。換言之﹐兩千年以來人們至今還在追
問“何謂也”﹖
經學考據一派(也包括現代儒學研究的主流)持反對意見的主要理由是﹕考諸文史訓詁
﹐孔子自己從來沒有對“一以貫之”定義解說﹐也沒有在孔子的學說中考証出“忠恕”
就是夫子所說的那個“一貫”。
而以宋明理學為代表的理解﹐是孔子所悟達於天理﹐“吾道”實指言外無形的天理﹐貫
穿顯現於夫子的一切思想境界和言說行為之中。
此章朱子釋為﹕“聖人之心渾然一體﹐而泛應曲當﹐用各不同。”《四書集注》“曾子
曰﹕‘唯。’”西漢孔安國注釋說﹕“直曉不問﹐故答曰唯。” 《論語注疏》朱子也認
為“默契其指﹐即應之速而無疑也”﹐“在聖人﹐本不消言忠恕。” 《朱子語類。論語
卷》都是認為曾子隨著夫子這一句提示﹐已經了然洞達了孔子的“一以貫之”。
可見在上面的兩種意見中﹐前者務期之以文字考証﹐後者必待証悟而後可知。可惜在這
兩種進學路線的歷史發展過程中﹐似乎是漸行漸遠﹐彼此之間﹐也很難做有效的交流。
錢穆先生主張﹕“曾子是一性格敦篤人﹐自以其平日盡心謹慎所經驗者體認之﹐當面一
唯﹐不再發問。《中庸》曰﹕“忠恕違道不遠。”孔子亦自言之﹐曰﹕“一言而可以終
身行之者﹐其恕乎﹖”曾子以忠恕闡釋師道之一貫﹐可謂雖不中不遠矣。若由孔子自言
之﹐或當別有說。所謂仁者見仁﹐知者見知。讀者隻當認此章乃曾子之闡述其師旨﹐如
此則已。” 《論語新解》這還是比較中肯的。
其實孔子自己另有說明。“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
是丘也。”《述而》夫子之“一以貫之”既是安立於人格境界中﹐則言行坐臥無所不顯
﹐隨心所欲不逾矩。若有在《論語》一句中見夫子全體者﹐許他知夫子少分。然而﹐真
有見者如顏回固無待於言說(顏回不違如愚)﹔其學未及的多數門人﹐則視而不見、聽
而不聞。何況個人材質機緣不同﹐夫子因勢利導﹐各人悟入之處也自當有別。對於我輩
後學﹐也隻是隨分而說﹐不可躐等﹐更不必以斤斤於文字的心態去揣摩古之聖賢君子。
(3)關於曾子一“唯”的思考。學人多喜歡研究“何謂也”﹐但鮮少有人追問“如何
才能一以貫之”。我以為這二者的區別﹐前者是學者事﹐後者是道人事。此所以我們在
《論語》看到顏回不違、曾參一“唯”、子貢失語、冉求退心﹐而眾人茫然不解。
或許有人覺得﹐講人格不如天理來的高妙。孔子為什麼罕言仁與天道﹖因為“君子不可
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衛靈公》佛教也有 “ 不說而說、不
聞而聞”。據說在華嚴法會上﹐佛陀開演究竟妙法﹐而當時身在會場的弟子們卻完全不
見不聞。這並不是故弄玄虛﹐而是大道至深﹐對執著於小人之心、世間妄想的大多數完
全不能溝通產生共鳴。這就是為什麼本章提到當時在場的門人都聽到了孔子和曾子的對
話﹐而茫然不解。不僅當時不會意﹐事後也是一片懵懂﹐所以才會一直追問“何謂也”
。
大道至深﹐並不等於至高至玄的哲學或義理﹐而是看問題的基點 --- 立場和角度不同
。打個比方﹐道之難易深淺﹐好比於人為溝渠﹐於螻蟻就成為天塹。例如“君子喻於義
、小人喻於利。”《裡仁》為什麼小人對道義充耳不聞﹐而對於利害的暗示卻一點就通
呢﹖又如“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衛靈公》你要小人也循君子之道求諸己﹐卻
發現“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陽貨》現代最
常見的迷思﹐認定聖人之所以是聖人﹐就在於他開出最玄最深奧的哲學理論。但事實上
﹐聖人之教最根本的是轉探餈蛬〞炎瓷y退嘉□絞劍□□砸□惴畔亂患褐□餃□□恕4?
推己及人。正好比要你去打開一道不起眼的舊門﹐那個寶藏 ---大道就在這門後面放光
呢。
曾子聞夫子一語而悟﹐可以說是《論語》中一個頓悟的案例。過去因為宋明理學的學風
所向﹐人們都熱衷於談論形而上學。高深晦澀的義理﹐看他朱子陽明直接道出來﹐甚至
學禪宗那樣揚眉瞬目﹐就認為我讀了就會頓悟﹐有什麼難處﹖我以為﹐這是學道的嚴重
障礙。
好比在我們十五歲時﹐天天都盼著快快長大。那可不是漸嗎﹖然而到了五十歲猛一回首
﹐童年往事一時都湧上心來。 “三十二年過去﹐彈指一揮間”。這個可不是頓嗎﹖所以
頓悟是水到渠成的事﹐及至成就了﹐才見得是頓。憑空裡去尋個頓悟﹐卻是了不可得。
我們還看曾子﹐言下即悟﹐可以說是至頓至速了。然而曾子跟隨夫子一日三省﹐難道不
是至漸至緩嗎﹖如果沒有至漸至緩的功夫準備﹐哪裡來的至頓至速呢﹖曾子一直到死﹐
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綿密用功﹐方才成就聖賢之學。可見頓漸是相輔相成的。後人
隻向往頓悟﹐以為一切現成容易﹐都不想去下那一日三省的功夫﹐到頭來誤了自己。
孔子道﹕“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裡仁》古今求仁之功﹐莫
非始於自省。夫子殷勤教誨﹐指出其方便﹐如“安貧”、“去處”、“觀過”、 “禮讓
”、“孝親”、“訥言”等等。聞而行﹐行而入。有道心﹐事竟成。與古人心心相印﹐
我比之如頻率相同的電波交感。當此電石火光之時﹐哪裡可容得下一個字的義理﹖現代
學術偏空“詮釋”、玄乎義理﹐恐怕隻落個學人言語、買櫝還珠。朱子有知﹐亦當嘆而
起於地下。
燕京讀書會研讀《論語。裡仁》篇﹐因記如上。
陳達隆 草於加州
二OO九年三月
* 曾子耘瓜﹐誤斬其根﹒曾皙怒建大杖以擊其背﹐曾子僕地而不知人﹐久之有頃﹐乃
蘇﹐欣然而起﹐進於曾皙曰﹕“向也參得罪於大人﹐大人用力教﹐參得無疾乎﹒”退而
就房﹐援琴而歌﹐欲令曾皙而聞之﹐知其體康也﹒孔子聞之而怒﹐告門弟子曰﹕“參來
勿內﹒”曾參自以為無罪﹐使人請於孔子﹒子曰﹕“汝不聞乎﹐昔瞽瞍有子曰舜﹐舜之
事瞽瞍﹐欲使之未嘗不在於側﹐索而殺之﹐未嘗可得﹐小棰則待過﹐大杖則逃走﹐故瞽
瞍不犯不父之罪﹐而舜不失烝烝之孝﹐今參事父委身以待暴怒﹐殪而不避﹐殪死既身死
而陷父於不義﹐其不孝孰大焉﹖汝非天子之民也﹐殺天子之民﹐其罪奚若﹖”曾參聞之
曰﹕“參罪大矣﹒”遂造孔子而謝過﹒《孔子家語。六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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