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 書摘，胡晴舫—人間喜劇《續》
難怪人們再也不需要小說家了，有了記者和這個光怪陸離的時代，誰還需要虛構的故事。
人們只需要閱讀他們自己的生活就夠了。
巴黎人最拿手的就是說故事，在平淡無奇的枝節小事，巴黎人也能講的生動有趣，賦與最
深層的哲學意義，彷彿世界因此翻轉過來，太陽明天真的會打西邊出來。
外來人以為巴黎人雄辯滔滔，喜好思索，其實他們只是喜歡自己說話的聰明模樣。
當國王不稀奇，砍了國王的頭才是不朽的榮耀。傑克，你砍了企業這個現代皇權的頭，全
法國都在稱讚你，你事我們法國人的新偶像。
這些鎮日油嘴滑舌的服務生憑什麼以為自己在巴黎生活久了，就自然高人一等。
「嘩，這個人真是封建恐龍一隻。」
「是嗎？他真是恐龍嗎？還是我們人類社會從來沒超越這個所謂恐龍時代。」
你第一次來巴黎，帶著你年輕時所有的夢想與野心，你以為這個內在就跟外表一樣美麗的
花都即將展開無私的雙臂，擁抱你的天賦與你的青春，將你放在她慷慨的庇護之下。結果
，他只是量一量你的血統純度，掂一掂你的文憑重量，就決定你式次級品，根本不值一顧
。你發現，在她令人意亂情迷的假面之下，巴黎其實是一座不折不扣的恐龍城。對她來說
，你註定永遠是一個無名小卒。
數字雖然能說話，而人腦的記憶常有瑕疵，但不準確的美感往往更動人。
他們教育了我們，卻也操控了我們。因為他們引導我們該做什麼的同時，也成功阻擋我們
做他們不願意我們做的事。
這些電子科技拉近了遙處地球兩端的人，卻拉遠了同處一室的情人。人們現在不再跟近在
眼前的這個人相處，而拼命跟遠在天邊的人拉攏關係。
在香港，道德的正當性往往不是來自事物的本質，而是來自它所能產生的利益。
人都說大自然變化莫測，我倒覺得大自然的規則是很清楚的，一年按照四季走，春夏秋冬
，人只要遵守老天爺設定的原則，謙卑地在土地上拿取自己該拿的一份，不多拿也不少拿
，老天爺就會賞給我們每一個人一口飯吃。但是，住在城哩，那是人造的環境，且不說那
些鋼筋水泥柏油路很不適人居，就說那些人心哪。才是天底下最難猜測的天氣。你說，天
要下雨，你能從空氣的濕度聞到，從雲彩的顏色判斷，從螞蟻搬家的動作得到警告。人的
心要變了，你從哪裡得到那些跡象？我不夠聰明，我只能在老天爺的大自然中生活，不能
在人的自然中生存。
別讓這些不幸的遭遇奪走你的人格和你對人生的信念。
但是，鞋子不只是鞋子，鞋子代表了一種生活方式。我買這雙鞋，是因為它夠優雅。適合
搭配套裝；夠古典，所以不受潮流影響；夠保守，讓我能穿去上班；夠耐走，我可以穿著
它上下樓梯、趕地鐵、搬物品，急起來小跑步也行。我買這雙鞋不是為了改變我的生活方
式，而是因為我的生活方式，才教我選了這雙鞋子。
新，是一種面子的習慣。
兩個人結婚，因為他們分享同樣的人生視野所以思愛相親，還是因為他們見解不同所以互
相刺激成長。
他們談理想、創意、夢想，因為他們喜歡這些字眼在他們嘴皮上滾動的聲音，就像慈善、
藝術、世界和平一樣，讓他們自覺高貴而神聖。
談話，就像購物、旅遊、運動，是用來填補賺錢以外的空檔，不是正事。
她一定很恨他。只有在恨的時候，一個人才會有如此大的耐心。當愛的時候，每個人都像
春天蠢動的兔子，恨不得立刻跳到愛人身上，一刻都不能等。
世上有人就是能拿文化偏見當作高見般發表，還沾沾自喜，渾然不覺從自己嘴裡吐出的全
是不值得一再覆頌的成見。
他們這類奢華飯店看似優雅有禮，當一個人的信用卡無效時，可是一點文明禮節都不講究
了。
人生這個老闆不看學歷的。
整容手術修掉人類的不完美，卻讓完美這件事變的索然無味。
每一場人生都有專屬的舞台，自己總是永恆的主角，周圍免不了幾個跑龍套的串場，負責
銜接幾段無關緊要的對白，換了場後，誰會去追問那幾個差邊而過的傢伙下場如何。
痛苦會產生偉大的對白，笑聲卻總是在筆下顯得愚鈍。
事實上，大家都看太多電視了，所有人對愛情的想像力都讓電視演光了。到後來都不知道
是電視般演真實人生還是真實人生搬演電視。
不能再看下去了，真的。
深黑的夜空下，燈光逐一點亮，盞盞都炫爛無比，爭相出頭，不肯相讓，迫使星光必須沉
默退讓，卻仍無法使那些喧囂到無恥地步的城市人群能夠稍微節置一點。
只因為我出生的國家有著複雜的歷史，就表示我出生的國家不比你的國家正常嗎。只因為
我是克羅埃西亞人，就表示我不比你正常嗎。
老人是神權，神權只能透過血統被賦予，不能靠其他方法得到。誰不知道神權制度很可惡
，但人們不願意打破神權，因為神權借助神話，不能由人類理性解釋，只能當作必然經驗
被接受。
但他們之所以說藝術無價，因為藝術是唯一不跟人類歷史變遷掛勾的貨幣。
生命總該容許錯過一些事情。
這就是亞洲，看似簡單卻不簡單。你以為你一眼看穿，其實你什麼也沒看穿。
人生，什麼事都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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