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人] 化為千風
前幾天在銀魂版看到了fox198712大所發的化為千風，一時間百感交集。
我重新把動畫版的銀魂第一三一到一三四話拿出來看了一遍。的確，這
次化為千風的歌聲又讓我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其實我是個很自閉的人，喜歡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我常常對學生說：你
們現在看到的，站在這裡的神經病，其實是一個害羞內向的人在演的一
齣戲。
大部分的學生都會邊笑邊做嘔吐狀。
然而，我說的是實話。
所以，在奶奶的追思禮拜上，我不願向眾人說話。
以下，是我在追思禮拜上為了代替上台所寫給眾人的一點東西。目的，
是希望大家認識一個聰慧、堅強，卻被禁錮在肉體、禮教中的偉大靈魂。
另外也想告訴每一個學生，當你們羨慕那些盡情徜徉書海之人時，請想想
這一切，並非與生俱來。有的時候，這只是因為他們幸運的接受了默默的
栽培。
如果你們願意，你們也可以成為灌溉自己的那股甘泉。
~~~~~~~~~~~~~~~~~~~~~~~~~~~~~~~~~~~~~~~~~~~~~~~~~~~~~~~~~~~~~~~~~~~~~~~~~~~
奶奶總是令我吃驚。
還在學習ㄅㄆㄇㄈ的時候，三國演義中的爾虞我詐、封神榜中的牛鬼蛇神乃
至水滸傳中的英雄好漢，於我而言都不陌生。並非我天賦異秉，而是每天搬
個小板凳坐在奶奶身邊聽故事已是一種習慣。
奶奶總是有那麼多的故事，似乎永遠沒有說完的一天。也因此當我開始上小
學，偶然間發現了她身分證上那鮮明的「不識字」三個字時，是多麼吃驚。
奶奶生在一個再傳統迂腐不過的時代。
那個年代，女人最大的價值不過就是生兒育女。「知識」，對她們來說普遍
上是一種負債。有知識的女人，往往只會和「不守婦道」畫上等號。處在這
樣一個年代，也無怪乎每當幼年時期的奶奶想要偷學幾個字多聽幾個故事的
時候，總不免棍棒加身的下場。
可奶奶還是學了這麼多。
當我長大成人，逐漸擴展了自己的知識後，有時不免和奶奶吵嘴。不耐煩的
我總是用「你不懂！」來回應她。當時我忘了很重要的事：我該好好感謝奶
奶沒有她每天說故事給我聽，我就不會養成閱讀的興趣，也不會成為一個喜
歡吸收知識的人。
是的，當我為了自己的學生不喜歡閱讀而抱怨的當下，我應該想到奶奶為我
做的一切。
奶奶總是讓我吃驚。
我生在一個威權尚未完全解除的年代。我永遠記得小學的課本上，永遠都要
包含「反共復國」的思想。作文課中，總要提到幾句「國父說：……」、
「先總統蔣公：……」才能拿到高分。喔，對了，國父和蔣公的前面可得空
上一格挪抬以顯敬意。
奶奶不識字，但從小她就教我不要相信政客的鬼話，她的理由是那麼簡單：
「可以反攻大陸早就反攻大陸了，現在共產黨都站穩那麼多年了，反攻什麼？」
是的，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出自一個不識字的婦人，卻足以讓許多攀權附貴
的專家學者們感到汗顏。
當我年紀稍長，成了一個世人眼中叛逆的少年。國中的時候，我總是質疑老
師傳授的知識有誤。高中的時候變本加厲，仗著自己豐富的閱讀量，上課的
時候總要舉手和老師來場辯論，不讓老師啞口無言絕不罷休。還記得曾有一
次，我和國文老師為了「史記」的地位爭論不休，我堅決反對老師盲目相信
史記的說法，並且認定史記的小說性質遠大於歷史性質。還有一次，老師正
對著蘇洵的「六國論」歌功頌德，我偏偏以為蘇洵的論點淺薄而少見識，如
果六國真因「賂秦」而亡國，那為何商鞅變法之前，各國與秦國尚可分庭抗
禮？我舉證歷歷，辯才無礙。老師氣的面紅耳赤，往後的國文課，我可以不
必出現在課堂上。
等到上了大學，選擇了中文系就讀。我赫然發現往常所相信的那套傳統價值
是多麼迂腐。我批判簡陋的儒家思想，我批判迂腐的漢儒，我更批判宋明僵
化的理學。因此，當我偶然間看到那個對威權充滿批判性的奶奶虔誠地為自
己的兒孫禱告時，我不免吃驚，因為在我的思想中──上帝不就是威權主義
的極致嗎？
可我忘了：她從未對我推銷過自己的信仰。
在我長大成人，建立自我獨立思想之前，奶奶從未讓我知道她的信仰。
所以當我對奶奶的信仰嗤之以鼻的時候，我應該感謝奶奶：是她教導了我不
要相信權威，要建立自己的思想，並且對這個世界抱持懷疑的態度。
是的，很多事情蓋棺以後尚難論定。
我無法想像聰穎的奶奶如果生在我們這個時代會獲得什麼樣的成就地位。
我也無法想像如果不是自幼裹了小腳，被限制了行動的自由，享年一百零五
歲的奶奶能有多麼長壽。
我更無法想像死後是不是真的有一個名為──「天堂」的聖地。
我自己不信教，以前不曾，現在沒有，往後也不可能。
但我相信那個每次都站在窗前，用質樸的文字、微弱的聲音和虔敬的語句向
著上主祈求的背影。
我相信奶奶已經找到了屬於她的淨土。
是的，我相信。
2009/5/2 一個不孝順的孫子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6.145.97
※ 編輯: griffonshen 來自: 218.166.145.97 (05/19 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