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亞伯」
女孩和「亞伯」住在森林裡，過著平靜的生活。
為了確保食物來源，「亞伯」每天都會到外頭打獵。「亞伯」總是辛苦的在森林裡穿梭，
卻從不喊累，因為他早和女孩約定好了，一定會給她一個衣食無虞的生活。
「亞伯」早上出門，傍晚必會帶著收獲回家，像一個盡忠職守的騎士，從來不讓主人失望
、難過。
只是，「亞伯」出門都不准女孩跟著，一次也沒有例外過。
「亞伯」說，森林外盡是吃人的野獸，非常危險。
女孩打從有記憶以來，「亞伯」就不斷耳提面命著，不准出門到森林去，萬一不小心晃到
森林外，一定會被不曉得埋伏在哪裡的巨大野獸給吃掉的。
因此，乖巧的女孩遵守「亞伯」的禁令，從來沒有踏出家門過。
送「亞伯」出門後，女孩會做做家務、看看童話書，但更多的時候，她會拉一張椅子坐到
窗前，看外頭飛到枝枒上的鳥兒，吱吱喳喳的傳遞最新八卦；有時，繽紛的蝴蝶也會飛來
，停在花上，聚精會神的吸取蜜汁；運氣好的話，會看到張著澄黃色眼珠的蜥蜴爬到窗沿
上，打起瞌睡來，讓女孩抓到機會細細觀賞爬蟲類獨有的龜裂紋路。
女孩看著這樣的風景，怎樣也不會膩。只是，看久了不免會想，如果自己能進入那個世界
就好了。
不是沒有跟「亞伯」要求過外出，但得到的回應千篇一律：「森林外有吃人的野獸，非常
危險」，這麼個堅定的拒絕。
女孩知道「亞伯」愛她，正因為「亞伯」珍惜女孩，才編織出細密的網子網住她的自由，
不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
對此，女孩沒有發出任何怨言，甘願被鎖在小小的屋子裡，一年四季都像冬眠的熊一樣蜷
縮著。
但森林的時間流逝得很慢，當女孩一人待在屋裡時，感受更加強烈。一年又一年過去，只
能在一方天地裡走動的女孩，終於再也忍受不了了。
某天，「亞伯」出門後，太過匆忙，竟忘記鎖門，看準這個機會的女孩，不動聲色的等腳
步聲逐漸遠離，悄悄打開門，確定再也看不到「亞伯」的身影，便深吸一口氣，奔向外面
未知的世界。
腳踏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自由的風從身邊滑翔而過，打開了女孩封閉已久的感官
。幾隻小動物跳過腳邊，讓她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亞伯」曾經說過的、一
種叫「兔子」的生物。
她開心的跑著、跳著，以為世界無邊無際。
然而不知不覺，腳下的草地漸漸消失，被一大片一大片平坦的泥土地取代；啁啾鳥鳴、婆
娑花兒，所有屬於森林的聲音也悄然退去。
待回過神來，女孩正佇立在截然不同的景色中。
她的背脊兀自一涼，腦中迴盪起「亞伯」的警告：「森林外有吃人的野獸，非常危險」。
但她現在就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遠離森林、遠離剛熟悉起來的一切。每向前一步，埋伏
在暗處的野獸就會張牙舞爪、襲擊而來。
「小妹，這裡有剛採下來的竹筍喔！來買吧！」
高昂的聲音響起，使女孩本能的擺出防衛姿勢。
但定睛一看，朝她吆喝的根本不是什麼野獸，而是個笑盈盈的成年人類，蹲坐在路邊，守
著一地擺放整齊的蔬果。
更多的聲音此起彼落。女孩怔怔的望著眼前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少，全都和她一樣，頭上留
著或短或長的毛髮，用衣服包裹平滑的肌膚，腳上穿鞋，走在石板路上發出「踢踏、踢踏
」的聲音。
女孩疑惑了起來。
這裡怎麼看都不像會有吃人的野獸出沒，只有大群大群從沒看過、和女孩如出一轍的「同
類」正走動著。
從未踏出森林小屋一步的女孩，心中被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支配，驅使她走入人群。
道路兩旁擺著各式各樣讓人眼花撩亂的物品，使流動的人潮時走時停。這邊一個婦女站在
花布的攤位前，挑選今晚要拿來縫裙子的材料；這邊一個小孩拉著父親，哭鬧著要那攤擺
放著的小火車……。
「我好像來過這裡……」
女孩迷迷糊糊的想著，在遙遠的記憶中，似乎有人牽著她的手，走過這條嘈雜又有趣的街
道……。
「莉迪雅？」
突然有人喚了女孩的名字。她猛然抬起頭來，眼前出現一對上了年紀的男女，正用不敢置
信的眼神定定看著女孩。隨後，女人拉著男人，用力推開重重人潮衝了過來，一把抱住她
小小的身軀。
「莉迪雅！真的是妳！妳長得好高了！」女人顫抖的手扳著女孩的肩膀，睜大了眼，像是
怎麼也看不夠似的。一旁的男人淚流滿面，不顧眾人的目光，跪在女孩面前，沙啞的開口
：「莉迪雅……我們的女兒……爸媽找妳找了好久，妳終於……終於回來了啊……」
女孩的腦中像是卡了一個生鏽的齒輪，從漫長的睡眠中甦醒，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努力的想要運轉起來。
她聽見四周人聲鼎沸：「就是英格夫婦的女兒？」「不是失蹤了三、四年嗎？」「聽說是
一個不注意跑到森林去，就再也沒回來了……」「森林裡住著吃人的野獸啊！任何人走進
去是再也回不來的！」「這孩子能平安，一定是有天使保佑著吧！」
腦中的齒輪總算成功回到軌道上。
女孩想起爸爸溫暖的大手、媽媽溫柔的嗓音，以及屬於他們三人的、真正的家。
「爸、媽──」像是從長長的噩夢裡醒來，女孩投向父母久違的懷抱，大哭起來。彷彿永
無止盡的哭喊，要將這幾年來的孤獨、害怕，一次宣洩殆盡。
****
趁著太陽還沒下山，「亞伯」拎起三隻被殺的鹿，急忙踏上歸途。
背上的大布袋沉甸甸的，宣告著難得的豐收。「亞伯」開心的盤算著，等會兒一定要把一
整隻鹿給烤了，讓女孩補補身子，她正值快速抽高的年紀，該有的營養一定不能少。況且
女孩又最愛吃鹿肉，一定會繞著他興奮的又叫又跳。想到那該是多麼討人喜歡的模樣，「
亞伯」的嘴角不禁上揚了起來，幾乎忘了一天的疲憊。
最近天氣轉涼了，晚上要記得幫女孩喚上羊毛被，對了，今天就和她一起睡吧，女孩最愛
枕在「亞伯」毛茸茸的手臂上，聽「亞伯」念睡前故事（噢，應該到鎮上偷幾本新的故事
書了）。每每以為女孩睡著了，「亞伯」也跟著閉上眼，瞬間又感覺到女孩跳起來，笨拙
的親一下他的額頭，小聲呢喃著：「我最喜歡亞伯了」，然後又躺回去裝睡。
這時，「亞伯」的心就會脹得滿滿的。他那原應孤身一人的旅程，因為女孩的出現，而得
到了救贖。
一邊哼著從人類學來的曲調，「亞伯」精神飽滿的回到家，滿懷期待的旋開門把。
「莉迪雅，我回來了──」
瞬間，「亞伯」的胸口挨了兩槍。
屋內屋外響起人類的吆喝聲，城鎮的人們紛紛衝了出來，無數根火把在「亞伯」眼前晃來
晃去，像引領亡靈的燈火。
槍聲接二連三的響起，在短短幾分鐘內，「亞伯」身前身後成了破洞的水袋，噴出一道道
紅色的泉水。
一陣撼動森林的獸吼響徹雲霄，「亞伯」憤怒的揮舞巨大的手臂，撞倒好幾個人類，但依
舊無法挽回被偷襲的劣勢。人類好像怎麼殺也殺不完似的，槍聲與燒柴聲再度四起，對異
端的恐懼、噁心、輕視、不諒解等各種情緒，都正熊熊燃燒。
一段時間後，野獸終於倒了下去。
耳邊盡是人類勝利的呼喊，在染血的森林中不斷迴盪。
朦朧之中，看見女孩走了過來。
「亞伯」努力撐起精神，想和平常那樣伸出溫暖的手臂，將心愛的人擁入懷中。
但女孩恐懼的大叫，舉起一把破舊的斧頭，朝野獸砍了下去。
「亞伯」認了出來，那把武器是怕女孩一人在家有什麼萬一，而交給她保管的斧頭。直到
最後，女孩都一直留著「亞伯」親手做的斧頭，感覺好開心呢。
啊，這麼看來，女孩好像又長高了呢！以後，她一定可以成為能夠保護自己、保護家園的
堅強女性吧。
想像著那樣的未來，「亞伯」滿足的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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