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故] 費奧拉旺德和美麗的伊索琳娜
【義大利童話】（Italo Calvino，第79篇）
有一個已經上了年紀的國王，
他的兒子已經雖然已經長大成人了，卻什麼都不想學。
國王很擔心，就把他叫來。
「費奧拉旺德」，他說，
「我為你操勞這麼多，教你如何處理事務，
可是我所作的一切就如同在研缽中搗水一樣，白費力氣。
我怎麼能把王位傳給你呢？」
「親愛的父親，」費奧拉旺德說，
「我愛上了一位女孩，所有你教給我的，都成了耳邊風了。」
那個女孩名叫桑德莉娜，是一個貧窮的織布女工。
國王很不高興，
「人們會說些什麼呢？一個國王的兒子愛上了一個貧窮的織布女工？
難道你都不顧顏面嗎？」
於是國王寫了一封信給他在巴黎當國王的兄弟，
說要讓費奧拉旺德到他那裡去住一陣子，好使他忘掉織布女工。
費奧拉旺德挑了一匹駿馬，上了路。
當他經過一個有狼群出沒的陰暗茂密的森林時，天空突然烏雲滿佈，
接著就電閃雷鳴，傾盆大雨從天而降。
狼群在巢穴裡吼叫。
他下了馬，躺在馬肚子下，點燃煙斗，等待天晴。
雨停了以後，他看到在森林的深處有一處燈火。
他走過去看，原來是一間小房子。
他敲了敲門，有一個老婦人來開門。
「我的先生，您到這裡來是……」她聲音嘶啞地說，
她身後出現了一個有著垂到胸前的長鬍鬚的男子。
他是一個殺人犯。
「您是什麼人？」他問年輕人。
費奧拉旺德回答說：「我是倫敦國王的兒子，我要去我叔叔巴黎國王那裡學習事務。」
殺人犯說：「如果你想活命，就得和我交換所有的衣服，
我假裝是你，而你扮成我的僕人，
這樣，巴黎國王就會以為我就是他的侄子。
如果你說出去的話，我就剝了你的皮，你明白了嗎？」
「呃，是的，我明白……」
他們到了巴黎。
國王把殺人犯當做自己的侄子來迎接。
費奧拉旺德則被派到馬廄裡去養馬，吃馬的飼料。
有一天，殺人犯對國王說：
「所有的國王都有一些對駿馬來配馬車，您卻沒有，為什麼呢？」
國王回答說：「我用來配馬車的駿馬可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國王都比不上的。
但是牠們很難馴服，只好一群群的放在草地上飼養。
從來都沒有人能夠馴服牠們。」
殺人犯說：「我的僕人能夠馴服所有您想要的馬，至少他是這麼誇耀的。」
「那就讓他試一試吧，如果辦不到，就砍他的頭。」國王說。
殺人犯隨即跑到費奧拉旺德那裡，對他說：
「你知道嗎？國王要你從他在草地上放牧的馬群裡挑一對駿馬來配他的馬車，
如果你做不到，就要砍你的頭。」
費奧拉旺德在馬廄裡已經待厭了，他立刻就跳上一匹馬，向牧場騎去。
他在路上經過了一個長滿各種鮮花和綠色植物的花園，
當他走近一棵橡樹時，忽然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喊：「費奧拉旺德！費奧拉旺德！」
他吃了一驚，因為他從沒來過這裡，怎麼會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是誰？」他問道。
橡樹後走出來一匹漂亮的母馬，
牠說：「你不要害怕，是我！
如果你想從馬群中挑選幾匹好馬的話，就從你的馬上下來騎在我的背上。」
費奧拉旺德把自己的馬拴在樹上，騎上了這匹無鞍的母馬，向牧場走去。
到了馬群，費奧拉旺德拋出繩索，套住兩匹馬，很容易的就給牠們上了韁繩。
國王看到這一對駿馬非常漂亮，世上罕見，就對殺人犯說：
「你的僕人非常能幹。現在我們再來看看他能否馴服牠們。」
費奧拉旺德遵從母馬的建議，使用了一個類似打穀框的框子，兩匹駿馬變得溫順又聽話。
國王說：「我要請你的這個僕人一起吃飯。」
殺人犯卻說：「叔父陛下，最好還是不要了，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和馬一起吃飼料，
如果改變了他的習慣，誰知道他將來還會有什麼奢侈的念頭？」
就這樣，他說服國王不要請費奧拉旺德吃飯。
而且一有機會，就對國王說：
「叔父陛下，您上了年紀，將來誰來繼承您的王位呢？
您又沒有兒子，我真不希望看到叔父您偉大的功績後繼無人……」
國王回答說：「我沒有兒子，但你知道的，我有過一個女兒，她非常漂亮，
可惜她在十四歲時就死了。我連她的墳墓都沒去過呢，
因為她被埋在了下印度的一個修道院裡。我至今依然很悲痛。」
假侄子說：「叔父陛下，您不用傷心了，我的僕人說他可以把您的女兒完好地帶回來。」
國王說：「這個僕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能起死回生？」
「啊，他是這樣說的。」殺人犯說。
「你的僕人太愛吹牛了。你叫他去履行他的話，
如果他帶不回我的伊索琳娜，我就砍他的頭。」
費奧拉旺德的母馬對他說：
「別灰心。你向你的主人要一隻純淨的水晶杯，
一個黃金做的鳥籠、黃金做的撐杆、黃金做的橫直條、黃金做的飲水槽，
還要一艘不漏水的船。」
費奧拉旺德去找殺人犯，向他提出了這些要求，國王下令把這一切都準備妥當。
費奧拉旺德乘船出海，帶著他的小母馬，向下印度駛去。
船行到了大海當中，有一條魚跳出了海面。
「抓住牠！」小母馬說。
費奧拉旺德一把抓住了躍在空中的魚，
「把牠放到水晶杯裡。」小母馬接著說。
終於到了下印度，費奧拉旺德騎著小母馬向修道院走去。
一隻鳥低低地飛了過去。
「抓住牠！」小母馬說。
費奧拉旺德抓住了小鳥。
「把鳥裝進金籠子裡。」小母馬接著說。
到了修道院，費奧拉旺德問院長巴黎國王的女兒伊索琳娜埋在哪裡。
院長點燃了一支蠟燭，領他進教堂，
指給他看伊索琳娜的墳墓，然後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
費奧拉旺德開始向下挖了起來。
地裡出現了國王的女兒，她披金戴銀，氣色很好，就像睡著了一樣。
他想把她抱出來，但是抱不動，她的身體就像和石頭黏在一起似的。
他向等在教堂外面的小母馬詢問。
「你應該知道，」小母馬說，
「她的頭上少了一根金黃色的辮子，沒有這根辮子，她就不會離開墳墓。
你去問問修女們，看她們把辮子放在什麼地方。
辮子找到以後，她就會像玫瑰花瓣一樣輕盈地離開了。」
費奧拉旺德去敲院長的門，向她詢問有關辮子的事情。
「辮子被丟在海裡了，」院長說，「是在把她的屍體運往修道院埋葬的途中。」
於是小母馬對他說：「你知道你該做什麼了吧？
把水晶杯裡的魚放回海理去，
並且跟牠說，牠必須找到那條辮子以作為恢復自由的條件。」
伊索琳娜的辮子在海底，正被兩條海豚爭來爭去。
魚被放回大海之後，迅速地遊到牠們之間搶走了辮子，用嘴銜著，游走了。
兩隻海豚也翹起尾巴游走了，牠們不知道辮子到哪裡去了。
為了報復偷走辮子的小魚，牠們一遇到小魚就吃。
此時，小魚已經把辮子交給了等在岸上的費奧拉旺德，他謝謝小魚，把牠放走了。
費奧拉旺德把辮子盤在伊索琳娜的頭上，然後抬起了她，她現在輕得就像是一片羽毛。
他把她抱到船上，但她依然是個死人。
費奧拉旺德想，如果他就這樣帶她回去了，她父親會不會更悲痛呢？
小母馬對他說：「你去問修道院長伊索琳娜的靈魂在哪裡，有了靈魂就可以活過來了。」
修道院長說：「伊索琳娜的靈魂在一個遙遠的地方，沒有人能夠到達。
你可以想像一下，它在一座像塔一樣的高山頂上，
要到那裡要經過紅色天空、綠色天空和黑色天空，還要對付各種野獸。」
「怎麼辦？」費奧拉旺德問小母馬。
牠說：「你把關在金籠裡的小鳥放了。」
小鳥一躍而起衝上天空，
牠飛過了紅色天空，牠就變成紅色的；
當飛過了綠色天空，牠就變成綠色的；
飛過了黑色天空，就變成黑色的。
最後它穿過黑雲，到了山頂。
山頂上有一隻小瓶子，裡面裝的是伊索琳娜的靈魂。
小鳥用嘴叼住瓶子，飛了下來。
牠又重新變成黑色，綠色和紅色，回到費奧拉旺德的船上。
費奧拉旺德放走了小鳥，把小瓶子倒進美麗的伊索琳娜的嘴裡。
只見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氣，面色恢復紅潤，
她說：「啊，我睡了多久啊！」
船起錨返航了。
國王正在巴黎的港口等他們。
當他看到費奧拉旺德帶著活生生的女兒回來時，立刻欣喜若狂，對假侄子說：
「你的僕人是世界上最能幹的人。」
國王下令舉行盛大的宴會來慶祝。
除了邀請其他國家的國王和王后外，國王還想邀請這個僕人參加。
這一次，假侄子沒法再用『他只吃飼料』這種謊言來搪塞過去了，只得去轉達邀請。
但是他對費奧拉旺德說：
「聽著，費奧拉旺德，吃飯時你一句話也不許說，
你已經習慣和馬在一起，你只能學馬叫。聽到沒有？」
他看了費奧拉旺德一眼，好像是在說：費奧拉旺德只要一說話，他就會把他殺死。
但是小母馬已經給費奧拉旺德出好了主意，所以費奧拉旺德說：
「隨你便，但是你得對國王說，他也得邀請我的小母馬，我才去赴宴。」
國王聽了覺得很奇怪，本來想拒絕他，
但是一想到這個人使自己的女兒起死回生，也就答應他了。
所有來赴宴的國王和王后看到有一匹馬和一個僕人也和他們一起吃飯，都不知所措。
酒足飯飽之後，他們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天。
每個人都講自己的故事，只有費奧拉旺德一聲不吭。
「你的閱歷豐富，怎麼不說說？」他們問費奧拉旺德。
而他只是笑笑，連嘴都沒張。
這時，小母馬後腿直立，把兩隻前蹄撐在桌子上，說道：
「女士們，先生們，請允許我來替他說兩句。」
聽到小母馬開口講話，大家都嚇壞了。
但是，小母馬的故事很快地震驚了在場所有的人。
牠將費奧拉旺德的故事從頭到尾講述了一遍。
假侄子想逃跑，卻被衛兵抓住了。
國王說：「費奧拉旺德，我的好侄子，這個殺人犯就隨你處置吧。」
小母馬說：「費奧拉旺德只要坐在我的背上就行了，把殺人犯綁在我的尾巴上。
我們到城裡去跑一圈，如果他還活著，就算他命大。」
小母馬跑了起來，後面拖著殺人犯。
人們使勁踢他，往他身上潑髒水，讓他的頭往石頭上撞。
當他們回來時，殺人犯已經一動也不動，斷了氣了。
國王說：「費奧拉旺德，你讓我的女兒復活了，你應該和她結婚才對。」
費奧拉旺德說：「如果我父親同意我和堂妹結婚，我就結。」
巴黎國王給倫敦的兄弟寫了一封信。
倫敦的國王也很高興，因為他的兒子已經忘記了那個貧窮的織布女工。
婚禮後，費奧拉旺德去看小母馬。
「你知道嗎？」他對小母馬說，「我和國王的女兒結婚了。」
「我知道，」牠說，「不過現在我知道，這對我沒什麼好處……」
「小母馬，你在說什麼？我一直都很喜歡你，我永遠都不會拋棄你的……」
「不，你會忘記我的……」
晚上，費奧拉旺德在和新娘入洞房之前，想像往常一樣，先去向小母馬道晚安，
可是伊索琳娜對他說：「天已經這麼晚了，你明天再去吧。」
費奧拉旺德同意了。
第二天早上，當他走進馬廄時，
小母馬對他說：「你看，你已經把我給忘了……」
「可是，小母馬……」
「好吧，如果你真的愛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拿出劍來，砍下我的頭。」
「不，不可以。」
「這就是說，你不愛我。」
費奧拉旺德心情沉重地舉起劍。咖嚓！他把牠的頭砍了下來。
他看到了什麼？
從馬的脖子裡出來了一位穿著漂亮衣服的美麗少女，她的臉像蘋果一樣白裡透紅。
她正是桑德莉娜，他的舊情人。
「你看，費奧拉旺德，」她對他說，
「為了救你的命，我讓魔法師對我施了魔法，變成一匹馬。現在你卻把我拋棄了……」
「啊！桑德莉娜！如果我知道你就是小母馬，我就不會娶伊索琳娜了！
要是時間能夠倒轉就好了！」
然而時間是不會倒流的，
他為了補償桑德莉娜，給了她一大筆嫁妝，讓她和菲索萊的一個商人結了婚，
而他則繼承了倫敦國王和巴黎國王的王位，
長著金色辮子的伊索琳娜則成了他的妻子。
※註：在義大利的一些土語方言中，『下印度』是指人們所知道的最遙遠的某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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