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現代生活
◎柯裕棻 (20040519)
現代生活有一種兩難，它一方面將人困在規律和無味的實用主義之中，進行永無
止境的競爭與創建，以世俗的算計否認熱情與想像；可是另一方面，在精神上又強調
自我的追求和實現，探索完整而崇高的美感超越。這個兩難如同一個雙重的夢境，人
困在鐵籠也似的規馴系統裡，服從社會的角色規範，卻又想經驗一切，想看盡絕美與
深沉，光明和黑暗，儘管這些標高的經驗無法從日常的作息中汲取，它們仍舊是現代
精神的終極目標。
順從集體又追求自我這樣的雙重夢境當然造成一種幾近精神分裂的生存困頓，現
實生活其實無法提供自我完成的物質基礎，一個人只能不停感受夢想失落與薄弱無能
的自我。日復一日走在人潮洶湧的街頭，或是高樓下的窄巷裡，沒頂於令人厭倦的會
議公文，或是為小額金錢的營生而操煩，如此的現實只能成就個人式的小感傷。在生
產的過程中偶爾停下來，張望四周，體驗片段不完整的自我，並且為這些瑣碎的、渺
小的事物尋找可以串連的意義，建構一種敝帚自珍的小浪漫與小哀愁。這是放棄的姿
勢，帶著一點點「沒有明天只有現在」的負氣，從超越的堅持中斷裂並脫離開來。
為了生活的意義，有人選擇徹底而決絕的出走，有人在美的耽溺中尋求自我，有
人在物品的世界裡建構片刻的宇宙，在情感結構裡確認真實的價值。也許強大的魔魅
已經從現代社會消失，因為理性與科學將事物化解為邏輯與能量公式，但是人們卻從
周遭的物品中造出了小小的俗世神祇，各自有各自的膜拜儀式，各自對應一種現世的
病徵。現代社會持續對偉大的神話進行除魅，卻在生活的角落產生更多的，蜉蝣也似
的，流動的魅惑。這構成一種流動的主體經驗，形成以隨機（不是無常）為基調的生
命主題。
如果連這樣的意義都尋求不得，沒有熱情或想像將碎片連結成看似完整的句法，
那麼人生的意義將陷入絕對的混亂裡，一個人會從無盡的碎片中瞥見狂亂的無意義深
淵。人面臨這種無意義的狀態將不能理解自己的存在，也無法為己身的存在發言，生
命事件都變成不可解的意外，其內在與表象均無法訴說，那麼一個人難免會瘋狂，黑
洞一般解消自己的意義。
只是，理性馴服的鞭策沒有放過任何人，而追求徹底救贖仍然是普遍的思想底層
，隨著生活結構越來越嚴緊的壓縮，生活的意義與逃脫的可能性越來越少，那麼，超
脫的精神追求也就越來越折磨人，越來越不可得，精神的追尋終究成為一種嚴厲的自
我責難。這個高不可攀的理想彷彿變成了月光，亦步亦趨跟著，不論行到哪裡，它固
執地高懸你頭上，逼著你把自己不同於白晝的影子看明白了。
現代生活是一組亂數，行走於都市裡，我時時感到分崩離析的透明時空以及不透
明的事物表象彼此交錯，形成世界的圖像。我不斷向外尋求空間的意義，如此我置身
其中亦能感到片刻的安歇。在一株牽牛花紫色的露水上能夠反身見到什麼自我的樣貌
，在一隻小動物的眼神裡見到何種人世的悲憫，在計程車司機的淚水裡看見什麼似曾
相識的痛處。這是片刻又及身的世界，在我們短暫的行走之間，意義偶然顯得悠長，
我未必能見著永恆，但這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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