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時間與樹
離別樹梢的落葉是為了接受死亡，所以遍體鱗傷後就不該再選擇回去，妳有妳說走的
理由。
無論山坡的野樹再怎麼啜泣，風依舊會帶走最後一片枯葉，流離遠方無法溯回。我知
道每個憂傷的分離都有不可追問的理由，所以我想我當時過份執著解釋，才成為最後獨留
現場的那個人，就像眼前一叢凋零的冷枝，花色盡褪，茂葉已散，孤仃無助地佇立原地，
眼看不該失去的繼續失去，應該撒手的卻堅持挽留，只好等待時間梳理我的過去，同時剝
奪我的未來。
我被深植地底的故事用力抓住，必須耗費極大的氣力才能勉強自拔，然而連根拔起的
感覺就如同生命被完全消滅一般，形成修補不盡的空洞。妳曾問，倘若有朝一日她遠遠走
去，而且像沉默的夜風漂泊至無跡可循的祕所，我將如何自處，我僅僅回應，照舊生活，
妳所改變我的部分，我會延續下去不刻意迴避，至於我大方分享於妳的片段，妳也將重複
溫習不肯忘卻，以最寬容的心情接受，以最新穎的狀態貯存。那麼，在此之後我們即使分
道揚鑣仍可坦誠地視為陌生，亦可在半途偶遇欣然表達寒暄，之後各行後路無需留戀回首
，只是，再也沒有機會了，我們連成為陌生人的機會都無法實現。至此，我雖然感覺得到
時間往前的跡象，卻走不進時間裡面，如果有天我終將成熟，是因為我認清了時間，還是
時間看透了我。我目前難以知悉，單純停駐於此。
為什麼最後妳會獨獨選擇離開，而非試圖憑己挽救，我並沒有過問，因為我們的作為
已然註定了答案，時間在裡頭解開疑問，也巧妙地放置謎底。我想，妳所承受的痛楚並非
一刀斃命，是遲緩且漸進的過程，是妳不斷暗自忍受直到麻木憔悴，彷彿外表堅韌得能夠
抵禦所有的攻勢，但內部極為脆弱，心容易漸漸朽壞。愛情使妳青春如翠草盎綠，好像妳
未曾這麼年輕過，又驟然之間衰老如死葉，感覺變老是一瞬間的事，妳依然是相信青春之
人，但僅僅能以身體記住，以致容貌不改其美，心裡卻動靜難安。我也懷抱類似的感受，
曾經因春暖之亙久，所以遲疑為何冷鋒過境的短秋來得過早，更殊不知當我們意識到季節
的嬗變，冽冬悄然襲來，把我們所剩的時間帶走，留下兩個只能回憶的人。
今夜的微風碎成一地冷葉，在我的腳邊落根而息，明日的燦陽就像街頭踏舞的小孩，
將遍佈的葉堆一個個踢開。我看著眼前一棵尚未闔目的野樹，彷彿兩方正在遙遠地對望，
會以為那些無語的靜物想對自己傾訴，透過細微震盪的聲音，自己亦能有所感知，或許萬
物無意，卻日久而生情。第一次相遇的蜿蜒山腰上，曾經常綠的青樹也在今年的酷冬中凋
萎，時間把它修剪成孤獨的影子，而地上的殘葉斷枝再也沒有力氣抓住任何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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