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棄物生活
〈棄物生活〉
到月底以前，還有兩週的時日可以收拾行囊，對已習慣於深居簡出的研究生來說，
是綽綽有餘的。和朋友約定搬家的時間，掛上電話，就開始動手把日常用品分批裝進
箱子，雖然說是分批，其實總共也僅有兩紙箱的行李：盥洗用品、衣服、棉被枕頭擠
在一箱，另一箱是幾本書和文具，於小小的空間裏安頓整齊後，用膠帶唰地一聲封箱，
兩只紙箱就緊緊依靠著彼此，在偌大空白牆角落那兒，看過去又怪生孤獨的，於是我
搬來陽臺的小盆栽，置放紙箱上，製造一點遷居的熱鬧。
我躺在床上等待約定的時間，有人走進了房裏，是房東太太，恰巧回來看這間舊
公寓。
「這些你要丟掉？」她訝異看著另一個角落裏堆放的雜物，那裏面大部份都是我
想應該再用不到的物品，一落一落毫無秩序地散亂著，等黃昏好給垃圾車收了去。她
走了過去，順手拿起一樣東西，她驚呼，什麼，這你也不要？你這個浪費鬼！啊這個
還可以用你也丟！家裏很有錢嗎！她蹲下、翻探著，以一種不可思議到極致的語氣評
論那堆棄物。
不是浪費，只是當搬家兩三回之後，我漸漸秉持起棄物的哲學：用不到的東西都
是垃圾。每逢搬家的時候，東西就簡單地分類兩種，用得到的和用不到的，前者成了
我的基本賃居單位，讓我在進入下一居處的時候，得以展開全新而有尊嚴的生活，而
後者相對下就顯得可有亦可無了，但總因為搬運方便的緣故，多數時候是都丟了，雖
然常有不少珍貴的物品在裏面，像日記本，像生日卡，電影票，愛人的物品，通通打
包進垃圾袋綁緊交給了清潔員。
她找出了一疊相簿，這些都是回憶吧，她說，順手放到腳邊，似乎不打算讓我丟
了。
房東太太剛剛在對門房裏修繕壁癌。前一個房客才離去沒幾天，這幾天下午她進
進又出出，親手一片一片撕下褪色的粉紅壁紙，戴上口罩、拿著刮刀，細細地銼掉牆
上的霉斑和碎漆，然後塗上厚厚的一層壁癌乳膠。看見她Ｔ恤、褲管散佈著水泥碎屑，
在鐵梯爬上又下，我已經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再像她一樣，在回憶的空間裏面，敲打、
修補，找到每一處隱然的傷口，勻淨、敷磨，抒解早過去了的卻一直滯留在胸口隱隱
的疼。我做不到那些。
我會的只是離去，捨棄，往前看，這些人生教導出來的堅強。
新居舒適極了，新建大廈頂樓單人房，通風、安寧，望出去，遠遠可以看見新店
溪和兩城之間的橋。我把簡單到不行的兩紙箱大大攤開，東西一一取出，放在應該的
秩序上，房間逐漸有了低調的性格，一眼看去，簡約簡約的，僅有一些生活的必需品，
之外，大概沒人說得出賃居於此的什麼過去，我想著，捧小盆栽放上窗檯，發出了一
點堅強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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