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午餐
下課鐘響，十二點到。正收拾書包的時候，想著待會兒要去哪吃午餐，
突然我左邊的那個男人叫住我。
「要不要一起吃午餐？」他問。
老實說我跟他並不熟，除了上同班，上同一門課之外，幾乎沒有交流。
今天中午的確沒事，但和一個不熟的人去吃午餐也怪怪的。不過由於好奇而
且對這個人印象不壞，想說認識一下也無訪，便答應了。
我們到夜市裡面一間平價便當店，各自買了午餐，坐在剩下的那桌。桌
面還沒清乾淨，老闆娘說聲對不起，把餐具收好之後，拿骯髒的抹布擦過一
回，就完事了。我逕自從書包裡拿出小包衛生紙，又再擦了一次，遞給他，
他搖搖頭表示不用，我聳肩收回。
筷子、湯匙翻來覆去，我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他還有一半。氣氛尷尬，
我原本以為他會主動找點話聊，實際上並不是。他安靜地吃飯，玩弄筷子、
把湯攪出漩渦然後再往反方向攪。我不是個多話的人，但明明有人坐在對面
卻不說話，整個奇怪。想了想，只好開口。
「剛剛那堂課你覺得怎樣？」我問，帶著自認友善的微笑。
「什麼怎樣？」他抬頭，回問。
「就，那老師啊，還有上課內容阿什麼之類的。」
「就那樣阿。」
那樣是哪樣？我已經開始糊塗了。
「那你怎麼會想邀我吃午餐？」
「因為你今天沒事。」
他一派鎮定的說，又低下頭拿筷子，夾了塊肉吃。
「就因為這樣？」我略帶怒意的問。
「嗯。」他邊嚼邊回答。
「那你又怎麼知道我有空？」我雙手仰頭想裝灑脫，往椅子後倒，卻有
點失去平衡，好在維持住了。
「我就是知道。」他沒抬頭，我卻看見他嘴角的笑容。
又無話可說，我只好沉默，不停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下次絕對不要再
跟陌生人吃午餐了。
「你覺得一個人吃午餐怎麼樣？」在我恍神到天涯海角的時候，他終於
吃完午餐，突然對我開口說話。
「嗯？沒怎麼樣啊。」我說，不屑看他。
「如果次數多你就不會這樣覺得了。」他說。
「站在學校側門看著人群來來往往，每個人彷彿都有伴；即使沒有人陪
的，也都堅定地望向目標，完全知道要往哪走的模樣。那時候你就會覺得不
知道自己在幹嘛了。」他說，帶著微笑看著我。
我聳聳肩，這是什麼意思？從他聲調和語句，我覺得他並沒有詢問我的
意思，他就只是在講話而已。
「每次中午的時候都想打電話找人，卻覺得找誰都不對。那種時候……
」他的笑容變得詭異起來，有股哀傷跟嘲諷混雜在一起，酸敗的氣味。
「怎樣？」我問，開始好奇起來。
他搖搖頭，又不說話了。可是我才正有點興頭，怎麼可能又讓這波海浪
消失。
「可我記得你有個朋友，他叫什麼名字去了？」我搔頭，那人我也不熟。
「你是說阿犬嗎？」
對，就是阿犬。那個膽子跟身材完全不符合的人。明明瘦小，卻喜歡到處
亂跑，認識別人。阿犬是綽號，不是指他衷心，雖然他是對朋友滿好的，但這
綽號主要是調侃他說話不會控制聲量。久了，綽號好像取代他本名了，他有時
候也會自嘲說，走在街上，偶爾還會忘記自己叫什麼名字。
「我不會跟他吃午餐的。」
「為什麼？」
我看著他，他笑容越來越誇張，我忽然覺得反胃。
「那太不公平了。」
「什麼意思？」
他安靜下來，摸東摸西，好像沒聽到我說話一樣。
「什麼意思？」我又問。
這時候老闆娘剛好過來收拾桌面，對我們兩個微笑一下，又走了。
「因為，他……」他尾音拖很長，又不說話了。
我拿出全部的耐心等著。過了一分鐘左右，他終於開口。
「我對他而言，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然而他對我，卻是那少數之一。」
他越說聲音越小，我得全部精神放在耳朵上才聽得清楚。
「就因為這樣？」我不可置信的問，他跟阿犬感覺滿熟的啊？
他點頭，直直地看著我，一付「我是認真的」的表情。
「可是你跟他不是挺熟嗎？」我問。
「你覺得他跟誰不是這樣？」
「話不是這樣說吧？」
「幾乎只要想靠近，每個人都能跟他好。」他語氣加重：「我只是剛剛好
而已。」
「可是，你跟他是朋友，嗯，有的時候就是看緣分和時間的累積什麼的，
呃……」氣氛越走越奇怪，我拼命地想讓氣氛往好的方向前進。
「少了我，他人生不會有什麼變動。即使我現在死了，他也只是難過幾天
而已。如果我一開始就不存在，他也不過就是去找另一個人填補起來就好了。
」他又低下頭，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小說，我偷瞄了書名，是《手槍王》。
這人，感覺真病態的無可救藥。但又找不出什麼邏輯不合的地方，應該說
，他講的都是情感方面，根本沒有辦法用邏輯下去推斷。
「但你不是很想跟別人一起吃午餐嗎？」我問，不確定他有沒有聽到。他
現在已經隨便翻到某頁的書籍看了起來。
「是阿，我不是在跟你吃午餐嗎？」他突然笑出來，像我問了絕頂白癡的
問題，然後翻過一頁。
「我跟阿犬又有什麼不同？」我實在搞不懂這個人。
他抬起頭，右手停留在翻頁的動作，凝望著我。
「你對我來說，是個可以隨時丟棄的人；我對你也是。」他說，頓了頓：
「這樣不是很公平嗎？」
他只是為了無謂的自尊吧，但我沒說出來。
「你大概覺得我有病吧。」他繼續翻書，然後邊笑邊問我。
我沒說話，沒點頭沒搖頭，只是看著他。他沒看我。
「我對你是個隨時可以丟棄的人，那你還對我說這些心裡話？」我嘲諷地
問。
「我對其他人也是這樣。說東說西，但不會是全部。」他又從書中抬頭，
充滿自信的說：「你該不會以為自己是第一個人吧？」
我惱了。
「對Ａ說這些話，對Ｂ說那些話，對Ｃ說其他的事情。」他看我沒反應，
又低頭繼續看書：「每次覺得快滅頂的時候，就隨手抓根稻草，繼續活下來。」
他後來很明顯地是自言自語，根本不管我是否有聽到，和在意。
其實我有點同情他，卻無法忍受他這種挑釁的發言。他根本是以激怒人為
樂，看到我生氣，他表情很明顯的就是「果然如此」。
「對不起。」
可是他居然道歉，我傻眼。
「我只是想誠實一下而已。」他說：「畢竟傷害到你，我不會覺得不開心。」
才剛道歉，馬上又說了句足以讓人惱火的話。
「我的意思是，可以完全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不用顧及情感阿、尊嚴阿、
相處阿什麼之類的。」他看我表情一變，馬上補充。
「不用想：『這樣子會不會很煩？』『他會不會覺得很無聊？』『無話可
講怎麼辦？』之類的問題，很輕鬆。」他笑，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可以毫無
顧忌，沒話可談的時候就安安靜靜的，尷尬也無所謂。」
「你真的有病。」我說，既然他都講毫無顧忌了，那我也試著激怒他看看
，是不是真的毫無顧忌。
「是吧。」他苦笑。但我怎麼覺得他語氣中有點「你看吧？我果然猜中了
。」的感覺？
那一餐吃了很久，我第一次跟人聊天聊這麼久。後來我們兩個的話夾子都
打了開來，開始談些輕鬆無謂的事情。我發現他有股獨特的幽默感，雖然常常
帶點酸人諷刺的話語，反正當事人又不在。我就跟他談老師、課堂、政客什麼
的，到上課前才離開餐廳。
但是之後，我發現他在躲著我，彷彿那天中午只是場夢，我一相情願的夢
。我在同一天的課堂上想找他談話，幫他佔了個位置。卻發現他忽視我而坐在
另一個空位。下課時候我想邀他吃午餐，他卻跟坐在他左邊的人出去了，看起
來，那個跟他出去的人也不怎麼自然，應該是陌生人吧。我感覺自己被擺了一
道，默默地收拾東西，自己去吃午餐。那天走在斑馬線上等著紅燈，我拿起手
機，卻不知道該打給誰，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事務和相聚的人，我呆了許久，直
到綠燈都快結束了，才回過神來衝過斑馬線。結果跟車子擦肩而過，差點撞上。
在彼岸，我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其實，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吃午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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