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拔洋蔥
2011年10月多完成的文章,是紀實散文。
在看了楊渡所撰寫的<吾鄉.稻香>的書後,
將從軍之旅與閱書心得連在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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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幅1960年代的老照片掠過眼前,是由美籍基督教長老教會傳教士薛培德(Barry
Schuttler)當年所留下的珍貴畫面,女農人把翻稻穀用的木耙子扛在右肩上、下田完後
,農家一家大小圍在田邊兒吃點心、沒有自來水的日子,婆婆媽媽帶著衣物到河邊洗衣物
,小孩則在一旁玩耍、兩個大男人在河裡抓魚蝦、一位半白短髮的老人微笑,牽著豬哥去
播種、媽媽一手抱著小女孩,另一手拿著美國人發放的救濟衫與褲,等等。
我有種對自己如何看待早期農家人們的憂慮,這憂慮源自因為我自己的生活與他們遠了,
與土地的連結遠了,反而不是能用很寬敞的眼光來看待老一輩的農人家人情與生活。自己
唯一接觸最久的下田日子約莫20天,身上穿著海軍陸戰隊的迷彩服在屏東縣車城鄉保力
村協助當地的農民收成洋蔥,這是一個任務,但參與農務的意義更甚於之。
閱著照片旁的楊渡、吳晟、詹澈、陳填所寫的詩,照片的時空歷歷在目,牽動起回憶內的
懷念。當時做農務的一日,除了正餐外,上午9點和下午3點是點心時間,上午通常是熱
呼呼的湯麵,下午是兩塊麵包和一瓶飲料,一天有五餐便是基本的食量,偶爾會吃更多。
眼前的景象觸及過去的記憶,想起沈芯菱寫的歌,《草根ㄟ日子》,邊做農務邊輕哼著:
「日頭赤燄燄,係誰願意來做代誌?透風落雨天,係誰願意出外賺食?……」
我捨棄了國軍發的護目鏡、遮陽帽、袖套,用臂膀上的迷彩內衣拭去因溽陽而滴落下的汗
珠,也順道拭去腦海中,到基地次日的「拔洋蔥安全講席」。啊!眼前的農民只穿薄質的
長袖,只戴鴨舌帽或用布巾包裹的斗笠,哪兒來的護目鏡和安全講席呢,那黝黑的膚色下
藏不住長年的艱辛,我索性將護具皆褪去,貼近我所踏的土地和農民,貼近小時耳聞大人
的幼年回憶,牽牛與種田。
我跟的農夫叫「賴伯」,我叫賴伯的太太稱「阿嬤」。在拔洋蔥時,站在遠處,時常關望
狀況的阿嬤見狀,用台語關心地問我說:「阿兵因仔,你怎麼沒帶帽子阿?!」 頓了一
秒,我只好回:「別戴較好拔!」 帶過不必說出的原因。手臂、臉、頸的皮膚,經一日
的日曬,成了紅通色。
賴伯和阿嬤的田地分散村子內各處,一塊田與一塊田間緊鄰,有的聚集面積成七分,有的
是一甲多,洋蔥種植於一排排的土壤推上。拔時,以手的虎口對準洋蔥頭的尖端,以手心
貼合洋蔥的外身,使勁甩動,五根或六根的暗綠色龐克頭毛髮左右搖晃,啪啪二至三短聲
,抓緊土地的山羊鬍鬚被扯斷了些許,尚完整的,被放置於梯型的土壤推上,一顆顆橫躺
著朝向同一側,腐爛或因採集受損嚴重的,則丟到土壤堆間的凹槽處當作肥料。
接著,一人負責一排,身子在凹槽處蹲行前進,一手抓洋蔥,另一手持剪刀除去毛髮與鬍
鬚,喀擦! 喀擦!將與自己髮型相似的掌中物,丟入身旁的黑色塑膠網籃,大夥兒差不
多快完成一塊田的農務時,便會看見賴伯早已從田旁的柏油路上,開著三輪式的農車緩緩
地駛下斜坡進入農地,以V字型在田地內移動,晃動的車身經過土推和土推間凹槽處,一
上一下,挑起尾隨身後的土黃風塵。
農車停至定位後,男性們負責搬運重達約9公斤一籃的洋蔥,必須使力一抬,將網籃抬至
頭頂或將籃底墊在肩上兒,於鬆軟的土上再用力一蹬,倒入農車內,一小區域完成後,整
群人亦步亦趨,隨農車移動到下一區域,直到農車載運的洋蔥粒被堆積如山尖,賴伯才肯
甘心離去,開往村內置放洋蔥的地方,農車往往返返,和我們不斷地拔、剪、傾倒,一塊
田的面貌漸漸空盪。
日復一日,每每乘車出發之刻,總會坐在靠近車頭與帆布間的位置,早晨七點前之時,側
著來的是正爬伏於山陵稜線的日光,彷彿可以看清楚光的形狀,一路上,盡情地瀏覽駛過
的景,正當軍車駛過窟窿,整車咚嚨-咚嚨-,座椅的金屬支撐架便吱吱作響,車內許多
闔眼垂頭的臉孔仍在搖晃與聲響中繼續打盹。
偶爾,上工的地點是在賴伯家附近,在田裡拔的洋蔥都會送來這兒,等著被包裝。依洋蔥
粒的大小,分為特大、大、中、小等四種,除了機器做基本的分類,負責裝袋的人會用肉
眼去挑,把根部已腐爛或採集時因而破損的洋蔥再次選出。機器的頭,像是150公分高
的方狀漏斗,運轉前,大夥兒用畚箕從一旁的洋蔥堆小山中鏟進漏斗內,不斷地傾倒,直
到阿嬷說好。
開關ON,機器中段的滾輪軌道像戰車前進時的履帶轉動模樣,從漏斗出口運出白黃白黃
大小皆有的粒球;機器末段是分類的地方,被送來的粒球會被以旋轉木馬狀的圓盤,以離
心力的轉動甩出,在沿著離地由低至高的雲霄飛車銀色單條軌道,幾乎近一個圓狀的弧線
,落入屬於自己大小的六個洞口,袋子滿了,拖拉至磅秤給予秤重,約略15公斤一袋,
再扛到方形鐵製砧板上,整齊地以10袋組成一平面,疊到7層又2袋。
是一段很累卻又很快樂的時光,農務中的「勞動」會使得瞭解盤中飧的淵源,農務中的「
勞動」會建立了人與人之間的友誼、人與土地間的情感,因為生活便是從「土地」開始,
我想,這也是為什麼在鄉村成長的老一輩人總會有濃濃的人情味和感激天地的價值觀。我
想,在一個時代過的飛快,都市下成長的孩子或人,沒有著與土地接觸,確實帶有著「隔
閡」和「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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