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伊斯坦堡
在古老的哈莽裡,她在暗室被蒸得汗滴如雨。什麼時候才是一生中最熱的光景呢:街道上
漸漸變形的空氣,碰到會疼得跳起來的車蓋,一直用食指輕推在鼻翼上徘徊的太陽眼鏡等
等。還有那些尚未啟程的旱漠之旅,單峰駱駝,穿著湛藍色長袍的瘦商人。
或許就是此刻。
黏膩化成一層水膜。
褪下了浴巾,肚子旁側有前一天黑海南端炙陽留的朱痕。博斯普魯斯海峽吹著風,水草在
兩股間流動,海不太鹹。為了可以更順暢的呼吸,她閉上眼睛,等待著一個喚作「淤渠」
的代號,進來沒多久大嬸指著鼻子給的。她默念著淤渠、淤渠、淤渠,免得因此錯失了拯
救。
水膜包覆著恍恍惚惚的她,森幽卻又溫柔地退潮,呢喃不已。
淤渠。
淤渠來了,宛若真主降臨末日。
她忘了其實淤渠應該指的是她自己。審判與救贖此刻似乎成為濕溽空氣的一部分,淤渠是
通往審判的號碼牌,同時又是脫離世上兇惡的許可證。前幾個有其他代號的人去哪了呢,
她們像人魚化成泡沫死去了嗎,那一堆堆的泡沫團在大理石平台上,彷彿被納的獻祭。
***
這個城市的有些角落就如古老的伊茲尼克磁磚一樣,不斷地重複拼湊。緊密、規律且無聲
。賣鍋碗瓢盆的店疊了一堆平底鍋在地上,隔壁如同說好般也是賣鍋碗瓢盆,只是煮咖啡
的小鋼壺放了前些。橋邊是各式五金,數不完的螺帽、各樣大小半生鏽的鉗子、熱熔槍、
電鑽頭、扳手、鐵絲、水管。山坡上是美術社和文具店,櫥窗擺滿了各式土產或進口鋼筆
,大大小小的計算機、指南針、Yamaha直笛、精裝筆記本;大巴札附近的小路則是各種質
料的布疋、做便宜首飾用的小珠珠和金銅色細鏈條,偶爾有風拂來的時候吹得窸窣作響。
商家閑散坐著,也不招呼,像是在看一齣無止境的慢動作電影,很慢很慢地。漫長的下午
,老熟客挑揀了個黑柄的放大鏡、你招呼喝杯燙口的紅茶再走;或是胖胖的婦人跑回來嫌
上次買貴了,又順便嘰嘰喳喳報告了大兒子在日本經商如何如何。大部分的時間你被曬昏
了頭,在椅子上打盹,等下一場戲。極其偶然的是宣稱要看在地風情的迷路觀光客來跟你
買一個密碼鎖,看他們的神情似乎是在思忖著是否要為小小的快樂殺價兩三里拉。一切繁
瑣的民生碎片被帶往不知名的遠方,你無從知道它們去了哪裡。它們走得太快。
等你知道,年輕人們都在一個類似巴札的明亮空間,吹著冷氣購得嶄新又方便的拖把、置
物箱和確實印上保存期限的罐頭;等你知道的時候,你的夢裡便再也沒有深邃的藍色,如
那消逝的伊茲尼克磁磚。
***
笑盈盈的金牙大嬸領我去躺在大理石平台,開始洗刷我的背。她對著我說了一大串又一大
串的話,我在想,要是沒有其他人,她大概會開始說大兒子遠走日本經商,二兒子成天只
耗在加拉塔大橋上釣魚,女兒嫁得不算太好。或者她根本也已經說了。
翻面、刷手臂內側、躺下、小姑娘啊把妳的陰部遮一下吧。她不斷碰撞到我的身體。我凝
視著那一層層由米奶布丁和甜得要命的各色糖點累積的胸腹,大腿邊的焦黃色隨著鬆散的
方向成了細密的等高線;其中還有一些銀色河流,更像魚鱗,游於歐亞之間。
歐亞之間。橫跨歐亞的博斯普魯斯大橋就在我乘船到它下面的那一刻徹底瓦解。我特地在
橋正下方照了一張大橋劃過天際的相片,看來就是一把黑漆漆的刀把天空劈成兩半。底下
的游魚依然故我,笑傲人間的海鷗也不當這座橋一回事,誰也不在意的大橋南北兩半。我
又在在意東西歐亞這兩半做什麼呢?我對我興沖沖地降落亞陸,以為回到家了而馬上打卡
感到愚蠢。迎著我的是一片皺著眉的大城,問我從哪裡來。
我的故鄉在遠方。
金牙大嬸開始把空氣吹進白色的方形網袋,霎時間彷彿產卵地生出驚人大小的泡泡團。她
慢慢地撫平、洗滌我,嘴裡哼著古老旋律的輕曲,東亞的小姑娘啊,嘿嘿太癢了嗎,啦啦
昂啦啦,我也不知道啊,我洗著每個未曾相識的身體,什麼奇形怪狀的都有。洗完妳這個
淤渠我就可以自己洗澡下班啦。
等我離去時我看到她邊看電視邊等頭髮乾,被洗瀝的,實為時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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