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業式，註冊單發了下來。妳接過手，低頭拉了拉花色圍巾，表
情有點不好意思，像得到不屬於自己的虛榮——高級罐頭工廠考試類
生產線的通行證，發酵的十七歲，屬於卻也逃不掉的高二下學期。鐘
裡的齒輪繼續轉動著，此時妳套著規格化的制服，證明了自己規格化
的身分，新的一年，又要定製哪一種衣服。
走出校門，妳沿著砌著深紅色磚頭的圍牆，沒入人聲鼎沸的一中
街，妳忽覺目眩，像時間丕變，空間換動。人群推擠著妳直到搭上公
車，用代幣交易下一個地點，在那裡，夏意總沿著透明的腳步在金魚
游動的水池擴展開來，妳想像一個個穿過中庭的學生，避暑似的，身
體嵌入斜斜的暗影中，稀薄的光線自頭頂葉的間隙一束束穿過。也許
陽光裡透露了某種隱密的訊息，連結妳始終眷戀的北屯、引領妳一再
越過幢幢高樓大廈，返回過去那些仍殘存著陽光氣味的記憶裡。
妳爬上斜坡，與一群群剛放學的孩子們交錯而過，直走向舖著橘
紅色磚頭的人行道。冬意漸深的金色地毯、迎面而來的輕盈腳步，像
一切美好如昔。可現實總在身邊亦步亦趨地提醒妳。尖峰時段上人車
雜沓，來往車輛排出的嗆鼻廢氣，喚醒了住在都市的人某種類似共同
語言的東西。站在喚作寂寞那爆破漲裂的巨響之中，妳頓時無所適從
，像找不到家。
高二，不斷化學效應的一年。異變的曲線、不再合穿的廉價布料
包覆的，是那果實般膨脹的青春期。體內懷著的年幼饕餮，初生的核
、柔嫩的肉、男孩般恐怖的原始，貪婪索取妳源自母性的河流。妳掙
扎著尋找正確的狀態，妳深深知道，此時將什麼以任何形式留存下來
，未來就會在輸送帶上製為什麼樣的大人。
「……有獸焉，其狀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齒人爪，其音
如嬰兒。名曰狍鴞，是食人。」最初在山海經看到饕餮，它即將自古
代黑暗那端帶回來的意義還不明確，但那當下熱辣辣的刺痛使妳開始
止不住掉淚，這是，只有妳能解讀的語言。妳是誰？而妳又該是誰？
妳的內在造了一個全新、隨妳心意的人，而現實僅有的這些零碎條件
又能怎麼拼湊成這整塊的「我」？記憶還停留在從前的賴著枕頭不起
床，但最後還是和其他孩子一塊兒踏進轟轟的機械運轉聲中，被匆促
地提早向前推進，矯正的工程中純真也不知不覺遺棄在時間裡，原形
乍然崩解，碎塊在罐頭工廠的輸送帶上被擠壓製成社會化的商品，貼
上標籤印上保存期限，象徵條碼似的青春。然而每個人都只能繼續往
前走。
妳在從前的學校繞著，胸口咚咚狂跳，呼吸越來越急。妳雙頰駝
紅，像小學閉幕典禮，穿著熨燙得筆直的百褶裙，接過畢業證書，低
頭羞澀扯弄胸花，被暑氣蒸著臉。別在衣襟上的塑膠玫瑰紅得發艷，
在沉澱五年的記憶裡依然燒灼妳的眼。
妳依稀記得曾經這些美好的存在，正要開始吸收世界的養分，輕
澀的果實、熠熠發亮的雙眼，所映現的，是對世界沒有偏見沒有批判
乾淨的美。覺醒的悲傷像餘波沖刷著腳踝，記憶中的身影也像泡沫最
後自空氣中蒸發。身邊景象換成了安靜承載人們步伐聲響的走廊、積
滿粉筆灰的第一排座位、沉重掉頁的參考書。露出的皮膚不經意地閃
爍著金色陽光舔舐後留下的唾液，手臂在高溫下綻放的齒痕，像鮮紅
色的花。暑氣散去，黃昏急速冷卻，失了顏色的世界，只剩下殘存的
痛覺斷斷續續提醒曾經生活的熱度。在記起的那一瞬間，妳發現妳早
忘了，老早遺忘這些事了，然而它們仍是對妳念念不忘，細碎的生活
斷片，一兒再再而三地潛入意識，直到童年的花瓣在蒸氣的雙眼下，
終於漸漸乾癟……
走出校門，望著鞋底的落葉殘枝，妳微笑，決定繼續往前走。城
市生產線的運轉聲依舊轟轟響著，象徵生活。馬路上車輛來來往往，
幾乎要融入黑夜的影子被妳給踩在腳下，彷彿動彈不得，就連時間也
穿行不過。靠在公車亭旁張著眼，妳知道妳要回家了。沉默凝視金色
紅色的光點在遠方擴展，此時世界像永無止盡移動的光暈。流動的線
條使景色變得迷幻，映著車燈的柏油路，頓時成了波光燦爛的大海。
置身一片喧鬧中，不知過了多久，偶爾望向遠岸，對上曾經的雙
眼，深棕色的瞳孔閃呀閃的，而後漾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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