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視/周紘立

看板prose作者 (朱顏辭鏡花辭樹)時間13年前 (2012/04/21 20:54),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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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組佳作 ◎周紘立  父親第一次住院的時候,困在加護病房整整一個月,渾身管線彷彿後現代建築般的刻意 彰顯,想走也沒辦法。直到那些塑膠管子只剩尿袋與點滴後,推來皮面破爛、輪胎消磨走 樣的輪椅,他總算可以走,只要能離開面對住了個把月的地方,去哪裡都好。那麼離開之 後呢?   醫院外有小花圃,面積破碎,東一塊西一塊,栽植矮矮的非洲鳳仙花,綠意之中矗立 告示牌「嚴禁在此吸菸」,可徒手拿點滴的、穿如和服病衣的,甚至插著鼻管的男女們才 不管,坐在石墩上逕自抽菸。汐止房子主打高巢風,陽光照臨處少,把他停妥,他便跟我 要菸。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如此肯定我身上有菸,而我亦無反駁無維持乖乖學生假象,從包 包裡掏出鍍藍菸盒,給父親一支,自己嘴叼一支,然後學駱以軍小說裡寫的:點菸者除打 火外,亦要伸出另隻手擋風;而被點菸者則需要派遣隨便左右一隻手來圈護剩餘的半個圓 ,此為點菸禮儀。當我這麼做的同時,父親真的如此伸手做,即使沒有一絲風。   我感到害怕。縱使我開始老──在時間線性裡只有增加年紀,沒有倒退的──然父親 始終是比我大的,他會不會如從前校訂練習書寫名字時那樣嚴厲,說難看,於是簿子上橡 皮擦來回幾番簡直脫層皮。或者,莫名被罰馬步蹲,邊哭邊看巨大的父親的臉……抽菸總 不是好事,他會不會罵我?他應該會。某次我們一同去華西街吃路邊快炒,他不管身旁那 些人種觀光客,就怒喝我:「去蹲著。」他始終是這樣旁若無人地暴怒、抑鬱著,而他發 紫泛黑的兩片唇便夾著一支冒煙且火點猩紅的菸,那乾燥白霧隨著聲音跑出口,於我臉上 開散,看著,絲絲縷縷輕飄點綴於黯淡的月邊緣。   但他深深地將一團白霧自肺葉排遣出來後,竟然說:「這菸太淡了。」   他眼神洞視一切,沒有責罵,反倒像是欣賞的態度,說男人都會抽菸。   像小阿姨就躲躲藏藏地抽,在廁所置放衛生紙的紅塑膠籃擺隻打火機,趁廣告空檔閃 身進去,並不便溺,隨後裡頭皆是揮散不去的菸燥味,暴露她的行跡。我想,原來她也會 抽。相較之下,我隨意於電腦旁放只搪瓷杯權充菸灰缸,反正是隱瞞不了,乾脆光明正大 。沒被責罵,外婆有時還提醒我小表哥的房間裡有整條的七星,偷渡幾包沒關係的;不敲 門便破門而入的母親,也學會先以指節叩叩門,問是否在抽菸?先抽完,等會兒她再進來 拿什物。抽菸彷彿是個隱喻,它間接補足年歲之空白,附加血肉後,是為完整的成人。如 外婆所說的:「哪個男人不抽菸?」她說你外公、舅舅、表哥們,當然還有我爸都抽,很 正常的。像是由男孩變成男人的認可,很必然。   彷彿是遺傳,模仿逝去的,假裝仍在口腔期。   阿公在父親五歲那年去世,眾人圍著氣息甫停的男人哭,小男孩拚命尖嗓笑,突然被 阿嬤刮了臉,她說,現在你應該哭。接著阿嬤帶著父親由萬華遠迢千里地改嫁至基隆,新 的男人不比阿公年輕多少,是個農會的公務員,薪水穩定,他們三餐吃到飽,父親說他們 的肚子逐漸脹起來,吹氣球似的,阿嬤的肚子也同父親一樣圓鼓,然她只是在十個月後生 下了姑姑。   他想跑,十七歲他就跑回萬華。當初匆匆一瞥的原鄉。   他在這裡找到母親,結束漂泊歲月,正式住進女人國。   我們生活空間太狹仄,木條與木板凌空架起床的疆界,不過兩坪大,上頭有我們三人 ,以及一架風騰牌吊扇,轟隆隆地響,回饋的風過熱,且夾雜著父親的菸絲,我的皮膚凝 綴永不乾涸的汗。父親自夜市十元添置來的廉價塑料黑菸灰缸就擺在床架邊緣,故我慢慢 習慣那股既燥且暖的菸味,一點也不覺得厭惡。那時,便利商店與檳榔攤尚未嚴格要求顧 客拿身分證辨明年紀,父親要我去巷口買包菸,面對整落各類品牌的菸,突然忘記是七星 硬盒還是軟盒。不過,父親抽菸的神情我卻記憶清晰:右手食指和中指夾捏濾嘴處泛黃, 吸氣須閉目,從鼻竅或嘴緩緩舒白霧的同時,眉頭鬆懈回復平整,眼睛亦漸張開。   如同輪椅上的父親一樣,沒有變。   他悠悠吐氣,然後問:「誰教你抽的?」   我心想著,如獨白:彼時巷口柑仔店流行硬紙殼包裝的涼菸糖,上頭是大片鮮紅色的 背景,景前浮凸金髮碧眼的阿度仔,男的戴頂西部牛仔帽、女的長髮用枚特大蝴蝶結綁住 不翩飛,他們手中搖搖標示Cool Smoke、同樣款式且畫面亦是他或她圖案的紙盒,有種奇 異的鏡像感。它像極真正的菸,一盒共有二十支,我把它刁嘴上,學你呼氣與吐氣,沒有 煙。因口水使然,它最後濕散為粉,很甜很涼,那是你抽菸時的感覺嗎?   這你不會告訴我。   要說我第一次知曉菸是怎麼回事,那便是升高中時同學C 剛好與隔壁班女孩分手,不 知從哪弄來Marlboro,我很喜歡他,但我不能阻止他。遂搶過菸,每日來我這領四根(隨 著時間由四根開始往上加)。夜裡,偷偷將夾在書包內裡的菸盒取出,抽一根渾身潔白的 菸,聞嗅著褐色菸絲的氣味,不點燃,以雙唇攏緊,舌尖偶爾頂住濕濕的濾嘴,呼吸窒礙 ,像溺水。原來這就是憂愁,我想。然後,許多年後,我在東海他在中興,兩個人又聚集 在另個城市。他還抽,菸癮愈來愈大,一天一包屬於正常範圍,也不管室內空氣凝滯,邊 看書邊吐霧,牙齒內側燻成好幾垛深淺不同的色塊,直到我看不見它,那氣味已經彌漫我 的嘴,很澀。於是我學會抽,在C 再次離去時,深呼吸一口氣,頂端的紅赤豔,溫度高, 轉變成他曾經的氣味流竄進肺葉裡。我把他灌進胸腔內,逐漸變成另個他。   這些我不能告訴你。   我以為我不滿足的是那短暫的戀情,是K 告訴我的──K 的家庭美滿,在彰化是望族 ,搭他的自家車行駛綠稻搖搖的鄉間小路,他指著依路傍生的連排透天厝說:「這都是我 家蓋的。」有時,我會跟著K 一齊去和預約看屋的人見面,他們每層樓每層樓逛上去,而 我就仔細流覽格局與大小,這裡可以放書、這裡當主臥室、這裡的客廳絕對塞得下大沙發 ,那麼還有更多的空間呢?我想不出可以置放些什麼。K 比我大一歲,很霸道,標準水瓶 座,我們常常吵架,甚至他在兵營裡服役也能吵,吵到最後他脫口而出:「小心我打你。 」我很傷心。我想起你小時候對我的嚴厲,外婆帶我去巷口柑仔店買糖,老闆娘問:「怎 麼被打成這樣?」「沒啦!跌倒啦跌倒啦。」「哪有跌成這款ㄟ?」那些瘀血緩緩散盡, 流淌入我的血液,循環再循環,把我變成一個祕密。所以,後來我才明白,我要的房子不 用太大,塞得下自己就可以;或者是說,容納得了另一個你的複製品。   這些我該如何告訴你?   或者這是遺傳,模仿逝去的,假裝仍在口腔期。   因為很多事情難以說出口,像警示廣告以塊海綿吸沾濃稠咖啡色液體,說這便是吸菸 者一天一包菸的一年焦油總量,像不像具體的憂鬱?只進不出。選擇不說,譬如你趁家無 女人時刻黯然退場,揀了幾件衣服(可能動作迅速顯得慌亂),裝進紅白塑膠袋(慣性流 浪的人有口行李箱有時是麻煩),跨坐機車、扭動把手,老機器引擎像殺雞般地叫(當然 你沒有摩擦聲帶製造聲音),你率性將菸夾住於左手食指與中指間,邊行進邊噴薄一口氣 ,條條絲狀的煙避開你的形體,如毛邊,在你真正駛離出巷時,你遺留的煙還模仿著你的 樣子,團聚未散去。   我不能告訴你,那年我十八歲了,眼睛隔窗有些距離,偷偷摸摸地觀察你;後來我常 下巴跨窗口,夜空被高樓分割成幾何,幾輛摩托車進來或出去,我吐著煙,不知道他們會 看見的是我還是你的影子?   他再次深深吸納,復又問:「誰教你抽的?」濾嘴與火光如此靠近。   我吐出一口氣,每絲煙雲彷彿是有重量的,飛得顫巍巍,隨時會垮。我對父親說:「 不知道耶。學你的吧。」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即將燃盡的菸,並不言語,他的眼睛凝視他的煙飛向天際,像 漫畫裡裝滿私密的想像的雲,一大朵卡在腦袋上。我伸手去抓,變流絲,什麼也沒有── 關於他此刻的念頭。   我們都不說,這一秒成為下一秒的懷念,共吐最後一口煙。   而煙裡有物,我們總是透過這樣自毀的方式去轉變身分:   模擬已然逝去的時光,再現,以吞雲吐霧如舞台乾冰造景。迷離。場景是華西街分岔 出去的巷弄裡的茶室,背景是音霸伴唱機的單階音聲,母系家族歡度停辦多年的母親節, 眾人嗑瓜子、喝金牌,完全將父親遺忘得徹底。這裡只有歡樂沒有悲哀。而我置身其中, 對面坐著飲畢好幾瓶使臉色酡紅的母親,她笑,嘴角扯裂幅度大到可以辨別口中哪幾顆是 假牙。   然後,她的朋友敬她菸,只見那截白棍子姿勢詭異地夾在兩指間,搖搖欲墜的,母親 湊口深呼吸,一副新手上路,咳嗽不止,邊笑又帶淚地呢喃說些什麼,亦聽不大清楚。   在層層煙瘴裡、畫面如勾勒白邊裡,坐在我對面的母親,在父親離去後,愈發像起一 個男人。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27.93.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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