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當一位這個世界的逃亡者
對菲多來說,海縱使是平靜的,在他心裡似乎依舊波濤洶湧。是的,他現在無法平息
自己,在面對一個無法被理解的世界時。如果這時有人從他身旁走過,也許會以為他將自
懸崖上一躍而下然後永遠地消失在浪花間。但是他不是這樣的人,菲多比你我想像中的還
要理性,他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最富有理性的人了。然而,這也是他可憐的地方。
灰色的天空並未帶來我所想的濕潤,有的,只是不曾停止的,風的咆哮,這似乎幫他
道出了內心的吶喊。那一天,他永遠不會忘了那天,一句話打破了他本來應該完美的世界
。原本運轉的不曾令人質疑的世界,在他的觀念中,不隨時空移轉。在上個世紀初尼采說
了上帝已死,如今他忽然地體會了當時的人聽到這句話的感受。對他而言即便工作如同過
去一樣繁重,永遠寫不完的計畫、做不完的實驗以及日夜顛倒的生活,他仍然像個苦行僧
般的過著。一個理當在十六世紀就結束的狀態在他身上表露無遺,就像當初的路德,神聖
的面對著自己的聖經。不過菲多手上並沒有拿著聖經,然而,他只是不知道他自己心中已
有一本聖經,如果當初他早就知道,也許現在就不會有這樣的感受了。
時間過了許久,四周的人群早已不知何去,空蕩蕩的裸岩上僅剩蹲下的他。二月的海
風呼嘯,夾雜著菲多那無法聽清楚的低語。他其實沒那麼脆弱,他並不是一個會被一句話
打敗的人。以史學家來看,那句話可能只是個導火線。但是如果這樣假設的話,他的世界
,本來應該完美運轉的世界,就會被我們找出許多造成破碎的遠因。這樣似乎就跟"完美"
相牴觸了,或者是,這只是菲多所認為的完美??我無法去探究,畢竟我們從來無法探究一
個人真正的內心。菲多持續地在海崖上徘徊,而我則回想起他一些過去。他自律,在一生
當中不曾違背任何"應當"的行為。他的生活有部分由數字組成,部分由"自然"組成,剩下
的關於他自己,他認為由"科學"組成。他說他是無神論者,雖然我們常說他信仰"理性",
但是他總是反駁理性不曾有過奇蹟。他時常述說著自己內心的"完美"的世界,他相信人只
要循著"知識"去做就能在這個世界完美的表現。我們這些朋友時常無力與他辯論,甚至,
漸漸地連我們都覺得這太完美了。對我而言相信菲多的話似乎讓我更接近了艾西莫夫筆下
的世界,那個世界可能就是菲多口中最終的美麗境界。
到現在我依舊不清楚是什麼擊敗了他。在那一段畢業後的時間裡我們各奔東西,他繼
續待在實驗室裡而我去了另個城市。畢業後第一次朋友間的聚會時聽他提起了一位以前不
認識的人,她,崇拜著菲多也被菲多崇拜著。當然這樣的事情傳到朋友們的耳裡令大家感
到十分有趣,甚至從此變成我們莞爾他的焦點。雖然並不常聽到菲多提起他們之間的事情
,而且,也不曾感到他因此改變了,這點令我有些訝異卻也些許的認為理所當然。訝異的
是他們如此的相處模式,而理所當然的是,這依舊是我認識許久的朋友。我曾聽他說他們
一起去聽了幾場音樂會,是的,菲多去聽音樂會已經令我十分訝異,這是他在過去不曾有
的事情,然而菲多卻是如此的評論著舞台上的人:"有一場表演者根本.....只是在吶喊、
在狂吼.....毫無規律的在舞台上蹦蹦跳跳,在我耳中根本是噪音,我差點氣到要拉著她
走人..........但是上個月那場令我著迷,和諧的旋律,演奏出的音符譜出一個美麗的故
事,我用聽的就能感覺到演奏家專注的眼神,令我聽得出音樂間的數字符號"。音樂間的
數字符號,這樣的用詞非常符合他,我這樣覺得。雖然如此,菲多卻謙卑著說自己不懂藝
術,然後推著她,要學藝術的她說說話。他們彼此間如此的差別也是我訝異的地方,然而
我也帶著一種感嘆的訝異,為何菲多沒有因此有些改變呢??
我不知道菲多有沒有跟她提過他"完美"的世界。我也不知道菲多是否曾將她納入自己
心中的那個世界,通常,以一般男女朋友來說我們認為應該是有的,而她會是那個擊敗菲
多的遠因嗎??對於她,我知道的更少了。曾有過的交談讓我覺得她善解人意,於是我曾經
很開心看到他們在一起,因為菲多應該是需要多被她了解的。雖然如此自律的人生並沒有
給他太多的困惑,或者說,無論怎樣的難題都不曾考倒菲多。他課業頂尖,學習能力強而
且快速,做人處事十分受人信任,從未與人爭吵過。他喜愛研究科學,曾經受到一位他敬
重的物理老師所影響,從此他信任科學與理性,相信能解決一切的難題。他說他曾面對過
兩個困難的事情:一件事是高中時曾經救活過一位溺水的人,另外一件是大學時候與隊友
在山難中活下來。他相信他能克服這兩件事情是因為自己曾受過良好的理性與科學訓練,
可以用CPR拯救生命,也能用各種方法面對受困山區,而不是遭遇危難卻只能慌亂無為。
然而我有時候會懷疑他是否只是隱蔽自己曾經遭過的挫折,所以,也許有她在,能幫助菲
多抒發自己的內心。
如今我站在菲多身後看著他,蹲著已久的他忽然從地上撿起一把石子朝著海與天空間
約45度角丟出,我猜測他會這樣說著自己的行為。然後接著做出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事情
,望著天空大喊,一直喊,不停地喊,大概就像他聽到那場很差的表演者一樣的狂吼。但
是我已不再訝異,因為我知道現在的菲多並不在以前他所理想的世界中了。事情不是突發
的,卻比我們的想像還來的迅速。在多個月前菲多終於當上了醫生,開始了他人生中認為
自己最該做的工作,然而同時她卻躺上了病床。並不是無法處裡的疾病,一開始,菲多與
他的同事一起醫治,而他們也相信能讓她重回健康。然而事情卻失序般的發展,脫離了菲
多所擁有的認知之外。理應已根治的疾病迅雷不及掩耳的反擊,毫無跡象與規則,就這麼
的將一個人帶走。她是在菲多面前離去的,那時候,她只是眨著憔悴的眼睛,冷顫的手放
在菲多的手心,笑著的闔上了雙眼。然而又一次不意外的,菲多跪了下來,睜大眼睛一直
看著她,不停地喊著她的名字,卻沒有半滴淚水。真的,我這輩子沒見過菲多流下任何一
滴眼淚。
送走她到今天已經又過了許久。在這段時間裡我時常去找菲多,他還是規律的生活著
,雖然我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疑惑,我以前從未看過他如此。他依舊是位好醫生,找他看
診的人絡繹不絕,雖然忙碌卻似乎甘之如飴。我想,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如此有信念的
他,應該沒事了…….
然後是昨晚,大雨中我的電鈴響著,全身淋濕的他蹣跚的走近我為他打開的門。梳
理過後,在客廳,我聆聽著他述說。他恰巧的回去找了幾位以前的老師,高中與大學的都
有。老師們對他說了許多話,大都是逢場恭維的話語,卻有一句話打破了他的世界。他沒
有對我說他聽到了什麼,卻整個夜晚情緒都非常非常的激動。今天起床後他希望我能帶他
到別處走走,於是我們現在在這裡。
“ 為什麼????? ” 在一連串吶喊結束後菲多說出這個問句。我上前看著菲多,雖然
我以前從來不會這樣想,現在卻深怕他會做出傻事。”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聲音些微的在大地間迴盪著。
之後是一陣子的靜謐,只有風聲,我們兩個都不語。然後菲多對我侃侃談著他的世界
被否定了,他的所學,他的人生都被否定了,非常激動的神色。我只能不停地安撫著他,
藉由我遲鈍大腦能想到幾個對他沒有用的字。我發現他的臉在抽蓄,呼吸也隨著講話越來
越快而在喘著。我在他急促的話語中抓到一個空檔問他:”所以你昨天到底聽到哪句話?“
他被我的問題震懾住,片刻之後他流出眼淚,是的,我第一次看他流淚,含淚對我說
出那句話;
“ 科學已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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