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出走──環島過基隆
〈出走──環島過基隆〉
（拙作網誌版：http://0rz.tw/cLPTN）
那是環島的第一夜。
背著行囊的我，幾近子夜才到基隆。
隨意拍了幾張照片，我就在港邊火車站附近晃晃，從公車總站晃到國道客
運站，在便利商店隨便買個東西充飢。為了省下旅費，我背著睡袋，天真的以
為火車站是不關門的，真的打算像流浪漢走到哪睡到哪，誰知道凌晨的末班車
到站後，車站就拉下鐵門。還好，旁邊有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店前就有座
椅，還有永遠敞開的公廁。
天氣不錯，風吹來舒爽，對面小巷口還有三兩小販，三五客人仍聊天喝酒
，是不醉不歸嗎？
那棟大樓門口正對著我，兩個中年男子站在門口聊起天來，路燈昏黄，我
仔細一看，「海港大樓」，連忙翻出腰包內，臨行前被我一頁頁撕摺得小小張
的地圖，畫上標記。直到回家整理資料我才知，大樓歷史悠久，已劃定古蹟。
月，站上樓頂，然而不眠如我，在路邊座椅早已睡袋舖好身子躺平，閉目
，欲憩。過去，我不是不曾如此流浪過，但那晚，一向易睡的我，只有淺眠。
野狗咆哮、酒客偶爾大笑，和不時經過的引擎聲，都不曾影響我，倒是，有人
經過，我還是會有意識地睜眼瞧瞧，一次是流浪漢到另一張椅子，靜靜倒下，
另一次是計程車就近停下，司機買菸，也在車上小小休憩。而我好像不斷地聽
到潮聲，思緒，一波一波地侵蝕鑿刻我的腦溝……
真懊悔過午才出門，臨時的一點小事竟花了我一個早上，我也把目標的路
程縮短，徒步走出台北市，到了汐止，才開始想辦法搭便車，還好，時間對我
來說本來就很彈性，隨意的流浪就是我的目的。
本來不打算跟任何人說我要流浪的事，但後來，還是向較親近的朋友透露
了，剛好，許久不曾回家的爸爸也抽空回來休息幾天，我也忍不住說了，爸只
有叮嚀幾句，提醒我颱風剛過，蘇花公路好像落石坍方道路封閉……「那我到
基隆要不要到順道去看伯公？」最後我還是問了積壓在內心的問題，爸當然說
好。
「好久都沒回基隆了，我都不知道我還認不認得路。」我戰戰兢兢地向爸
爸這樣說。
「不會啦！才幾年而已！」他的回答我半信半疑，我猜測，爸恐怕比我還
久沒回基隆老家了。不過，那是他土生土長的地方，市區的路況對他而言是不
可能遺忘。
對我來說，上次回基隆，印象中是國小十幾年前的事，實在有點害怕自己
不認得路了。
睡著夢著，思著想著，竟感覺越來越熱！
原來是因為睡袋，怕熱的我，就這麼被睡袋悶醒了。看看時間，還不到四
點。我只躺了兩個小時。簡單的梳洗後，還真不知道要做什麼。
好吧！背包再度背起，我決定往……我只知道那兒屬於安樂區，往安樂市
場走去。
或許地圖還是有幫助的吧，走過火車站、客運站，過去陰暗蔽日的印象，
與路燈亮著的感覺有所不同，我遲疑了一下，還好，還是順利找到上天橋的樓
梯口。搭著棚子的天橋，是我最熟悉的一段，雖然我從未明白，它究竟會通到
哪裡。三岔路過去的一段行人專用道，旁邊是路面，下面則橫越火車站，此時
的天朦朧，月台朦朧。
而我從來不知道我正走的天橋，旁邊引擎聲壓過的就叫做「安一路」。沿
著路，下天橋，順著地勢，整條街道一路傾斜。天微亮，似乎只有網咖醒著。
我漫步走著，完全憑著小時候的印象，建築向下建築，騎樓一個比一個低
，就像下階梯，一階一地層逐漸地通往深層的記憶。天漸光，中式早餐店的蒸
籠一打開，便吸引了我，我沒走錯，看到斜前方路口矗立的警局，我將抵達記
憶的終點。
記憶的市場還沒活絡，一個帶著塑膠手套的阿桑看到我質疑了一下，貨車
佔據了三分之二的路面，原來是便利商店正在侵犯傳統市場，我無力制止，只
得走進旁邊的土地公廟。
廟還沒開，我在廟埕長椅坐下。翻開我帶的書，哀，看不下去，筆記隨手
寫了一頁，最後標明時間05:20 am.。
有點累，便坐著打個盹。
六點。廟門開了。我因為囌囌水聲唰唰雜音才緩緩甦醒，一位阿姨在幫忙
清洗水槽。
廟公緩步地一一點起蠟燭，燃起環香，不知是沒有看到我，還是對外人不
在意──我靜靜地在旁凝視，不敢向前……
待他坐下休息，我才輕喚「伯公！」
他還記得我嗎？還是，依然把我當作老爸？從前，他總似是開玩笑地把我
叫成爸爸的名字，記得數年前，爸爸還因伯公沒有成家並且生病而認他作義父
，現在的我應該要喚作「阿公」才是。
不過，他並沒有對我的叫喚有任何的反應。
直到我簡單祝禱後再度叫喚，那位阿姨才告訴我九十幾歲的阿公有嚴重的
重聽，替我向阿公說明。「我來基隆玩，阿爸叫我來看你好否。」我怕太大聲
講話，阿姨卻越講越大聲，好像左鄰右舍都要知道我這孫子的到來，害我因此
不好意思起來。
「好、好，好囉！」阿公笑笑，我也跟著笑了，當然不像從前那樣調皮地
吵鬧了，十幾年未見，我也突然不懂得應當如何開口對話。阿公想到就看了我
幾次，微微地笑著，可愛而木訥極了，「按呢我知你有來給我看，」向我揮了
揮手「你可以轉去阿，好去玩！」
「嗯。」此時的我也遺傳了父親少話的個性，阿姨則不時地向阿公說好話
，「我時間也差不多了，阿公你就要較小心吶，慢慢行。」阿姨重述了媽媽過
去提起的，阿公跌倒腳曾骨折受傷的事情。
我簡單收拾行李，雙手合十再次誠心膜拜福德正神，祈求一切順利。
土地公廟其實不小，但兩邊的建築蓋得比廟還高，而顯得小巧。走出安靜
的小小廟埕，似是重回人間，五感的衝擊讓我感受到自己確實存在，不過只是
七八點，傳統市場的喧鬧早就穿透了各個店家，如牲畜之氣味，人群之滿街，
更如陽光四散。
日頭下，我刻意駐足，思索著曾經的這裡，並暗自決定，有一天，我要寫
一篇屬於阿公的故事。
路口，車水馬龍，再次佇立，回頭望了望市場，不回去老家了，往東，我
的方向該是往東，離開繁忙的基隆市區，去看看海，看看我總是在想像的海，
朝向我更長遠的目標航去。
20090314初稿
20090316定稿
20100712第二版
20110628二版修稿
──2011年「基隆市第九屆海洋文學獎」散文類佳作
──收錄於《基隆市第九屆海洋文學獎散文暨現代詩得獎作品集》張建祥
主編。基隆市：基隆市文化局出版。「基隆文心叢刊」254。2011.12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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