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照片
那時候，妳成為了一張照片。
或許是某個陽光灑落的午後，妳綁著簡單的馬尾，微仰著臉正想著什麼
，妳知道妳正被拍攝著，新男友喜孜孜的帶著新買的高貴單眼相機還有
妳一起出遊，或許是陽光過於美好，海面上碎落聚散的光影讓妳想起某
幅妳鍾愛的印象派畫作。妳無意被打擾索性不理，或者，妳有意讓那鏡
頭捕捉逆光時妳的神情，一如交歡時妳刻意展演的高潮時的呻吟抽蓄及
潮紅的臉頰至疲軟的女體而他只是成為幫兇遂行妳神聖的意志卻得意洋
洋而不自知妳正在心底對他的無知進行嘲弄。
又或者是妳頂著剛燙好的浪漫捲髮，身著一襲黑色荷葉碎邊小禮服，從
駝色小羊皮包包裡拿出Iphone調整為LOMO模式伸著手從右上45度角，
微嘟著嘴用天真無邪的雙眼(但妳知道這禮服低胸的剛好露出妳引以為傲
乳白的雙峰卻又不顯情色)魅惑的在某個私人別墅Party高級的廁所裡進
行自拍。
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而是，妳成為一張，照片。
在遊樂場裡妳舔著剛買來的甜筒，舌面傳來一陣冰涼的甜膩之感，臉頰
被迎面而來的陽光照得刺刺的，抬起頭來發現他正拿著相機對著妳，妳
想告訴他，現在頭髮太亂拍起來不好看，但剎那間妳被他稚氣而專注的
臉龐所吸引。這是妳們關係確認後的第一次約會，手心還留有他一整天
緊握著像是擔心一鬆手妳就會消失離去的黏熱觸感。妳想起了初識時的
場景，在朋友的促擁下他笨拙的向妳搭訕的樣子，妳覺得又是一次無聊
的大冒險而不想搭理，但是他的單眼皮及緊張時咬著下嘴唇的習慣動作
讓妳想起國小隔壁桌的男生，怎麼會這麼相似?這是妳還沒開始就已經結
束的初戀。就像是無數小男孩小女孩記憶深處裡初萌的戀愛公式般，一
開始妳們總是吵架，桌上用粉筆畫著壁壘分明的界線，吵吵鬧鬧的直到
某天早自習他突然沒出現在教室裡，妳以為他又遲到睡過頭了，這次實在
太誇張連升旗都錯過，妳已經想好當他被老師罰站時要如何嘲弄他;但到
第二堂課他還沒出現時妳開始覺得有些不安，這時老師像想起什麼似的跟
全班宣布他已經轉學了。那天，是妳的初潮，妳以為鬱悶的情緒是因為身
體不知名的失血所致。又過了幾些年女中的同學到妳房間裡玩，鬧著要看
妳國中國小的畢業紀念冊，同學們之間輪流傳遞，不知所云的寫著憶，勿
忘我或最喜歡的人:秘密的那種本子，妳們笑成一團直到某張照片無意間映
入眼簾，那是妳跟他的合照。那時妳已有了幾個熱烈的追求者，對於男女
之間的事情也不再是全然無知。某次課堂老師帶著一根肉色的棒狀矽膠模
型，那是妳第一次看到保險套，以及，四分五裂的，真空吸引倒流手術影
片。那天夜裡妳做了個夢，夢裡妳是個漂浮於羊水中的胎兒正允著手指，
妳覺得安詳而滿足，突然間有什麼拉住妳的腳，劇烈的，妳被無以名狀的
恐懼包圍，妳激烈的揮舞著兩個小小的甚至尚未成型的拳頭，妳知道妳要
死了，死於車裂般的酷刑。但真正讓妳恐懼的是被遺棄的感覺，創造我，
孕育我，從虛無之中領我而來的人，不。要。我。了。之後，妳融入到柔
和的白光裡，舌面傳來一陣冰涼的甜膩之感，臉頰被迎面而來的陽光照得
刺刺的，妳在遊樂場裡舔著剛買來的甜筒。
dejava ，我夢過這個。
妳像剛發現什麼了不得了的大事，雀躍的想向他說其實妳們是冥冥之中就
注定好要在一起的伴侶時，妳發現有些不對勁。周圍的一切都停止了，像
是有誰突然按下暫停鍵，一切都凍結了，妳以為自己還在夢中。但是臉上
灼熱的溫度，小吃攤飄來爆米花的奶油香氣，背後雲霄飛車傳來的尖叫嬉
鬧聲都讓妳覺得這不該是夢境。原來是整人節目。妳想開口責難他，怎麼
這麼無聊跟他們聯著騙我。可是妳卻無法出聲，甚至無法移動自己身體。
妳發現妳被遺棄了，被遺留在時光之流外。妳不懂為什麼，太過分了，這
甚至不是土撥鼠日的無限輪迴，妳覺得自己像被困在潛水鐘的蝴蝶。妳不
斷的想著，為什麼，為什麼........終於妳看到正拿著相機對著妳的他。
妳才明白，妳成為了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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