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廚 (2)
因為上第九節輔導課的關係，國三這年你每每比爸爸還晚回家。冬天天黑得快，
從公車車窗往外看，是一片車燈、街燈和店招照亮的夜色。你靠著旁邊的座位，右手
抓著椅背，左手按在小腹上，忍耐著身體的不適。
轉動鑰匙開了家門，你期待著晚餐桌上的熱湯——喝了應該會舒服點吧。
可是，家裡頭並沒有晚餐的香味。你站在玄關邊脫鞋邊探頭望去，飯桌上並沒有
晚餐，也看不到媽媽張羅布置的身影。爸爸站在桌旁，像是也剛回家還沒換上家居服
，拿著手上一張紙條，皺著眉頭。
「媽呢？」爸爸聽到你回家，從紙條上抬頭，而你沒等他開口就先問了。
「不知道。」他說，一邊把紙條拿給你看。「你外婆好像出什麼事，所以你媽帶
了佳黎去看她了。」紙條上的內容大同小異，媽媽的筆跡寫著外婆住院，她帶著還念
小學，下午沒課的弟弟去看外婆了；沒有寫外婆發生了什麼事，也沒說是哪間醫院。
肚子好像絞在一起的感覺，你用手按著小腹，眉頭也打結。
「瑜琬你晚餐要吃什麼？我去買吧。」爸爸說，無可奈何地。你沒有回答，他才
察覺你的異樣，問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你「嗯」了一聲，點頭當作回答。
「肚子痛？會不會是盲腸炎？帶你去醫院好不好？你媽真是的，去哪裡也不講清
楚！」爸爸緊張了，轉頭找剛脫下來的外套又要披上去。你雖然覺得很羞於啟齒，但
是得把實際情況告訴他：
「不是啦，爸……」你低著頭說，「我生理期來，所以……我回房間躺躺就好
了。」
你一說完就跑回房了。雖然是爸爸，終究是個男人——跟一個男人說自己生理期
，你下意識總覺得是件蠻羞恥的事。
脫掉卡其外套，連制服也沒換下，你就臥倒床上了。肚子朝下趴著，你在心裡詛
咒，以前可從沒有這麼不舒服的。然後又開始天人交戰：弄點熱的東西喝應該會比較
舒服吧；可是，要弄熱飲就得下床跑去廚房……唔，也許你可以用爬的過去，就都不
用站起來了；可是地板的磁磚好冷，搞不好貼上去會更不舒服……
你聽到敲門聲，爸爸站在房間門口，禮貌徵詢你可否進去。你由得他進房邊，他
在床頭坐下，把一個杯子遞給你。你聞到辛辣的香味。
「薑茶？」
「乖，趁熱喝喔。」爸爸甚至連吸管都準備好了，那種可以折彎的吸管，你也不
需起身，側過頭就可以喝了。
「怎麼會有薑茶？」聽起來是個很笨的問題，但是你從來沒看過爸爸進過廚房。
「你媽以前教我的，生理痛喝薑茶好。」他說。「但是你媽媽好像沒有這麼嚴
重。」
「我也是第一次這麼痛啊。」你委屈地說。
「晚上吃稀飯吧。我看我也不要買什麼便當了，熱騰騰的稀飯應該比較適合
你。」
所以，你披著外套，啜著薑茶，坐在餐桌旁，看著廚房裡的爸爸淘米量水。你說
你不能放心讓一個從來不下廚的男人自己惡搞，而爸爸的動作也的確生疏，但是你自
己知道你也沒好到哪兒去。
米進了電鍋，爸爸在搜找醬瓜麵筋的時候意外翻出半包紅豆，於是又熱起一鍋水
，要煮紅豆湯讓你當宵夜。
小時候，你有沒有說過「長大要嫁給爸爸」這樣的童言童語呢？你都不記得了，
大約從來沒有吧。
但是，你現在卻覺得有點兒可惜，長大以後不能嫁給這個溫柔可愛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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