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露天座椅的位置

看板prose作者 (玫瑰的名字)時間15年前 (2010/12/02 20:35), 編輯推噓5(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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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天座椅的位置 ███████████████████████████████████████   城市不斷變化,within you and without you。然而絕大多數的變化你都不曾參與, 只能默默接受,或者刻意不刻意地忽視。我的年紀趕不及參與建成圓環的繁華和落沒;眼 見101樓起了,卻總想不起來沒有101的台北是什麼模樣;就連我家對面的傳統市場改建成 超市,我也來不及感慨時光的有情無情……。我的城市彷彿處於一個緩慢而龐大的動態不 平衡系統裡,你身在其中,難以分辨你所知曉的台北究竟是前天的台北、昨天的台北、抑 或是今天的台北,有效期限短得令人焦慮。   台北的意義是隨著時間流動的,而你不曾細細察覺,所以,我很難告訴你我最喜歡的 台北,究竟是哪一個時間點上的台北。不過,我大略可以向你坦白,我從來沒有真心喜歡 過台北101的建築。就像李明璁說的,我總覺得台北101不但刻意節節向上,甚至在腰身掛 上了大型銅錢,渴求發達的氣味全然蓋過了台北的日常氣息。不過台北總是台北,101附 近也藏有我的一份記憶,記錄著一些仿若命定的偶然,構成了我和台北的小小秘密關係。 每次我到101附近,總是會想起那次事件,是以我終究不可能真正討厭101。   事情要從二○○八年七月三日說起──那是我考完大學指考,正式告別高中生涯的那 一天。與我同班的自然組同學們已經在前一天結束考試,只賸下我這個半路殺出的社會組 考生獨力奮戰歷史地理。不過我的同學們相當夠朋友,在我考試的學校門口派員埋伏,一 俟我走出考場,立即跳出來驚我一喜,順便將我領至當午舉辦的謝師宴現場。那一次的謝 師宴就辦在101附近的精緻餐廳,去餐廳的一路上我仍然沒有回神,忽忽悠悠想著剛才的 考試題目,越想越覺得不踏實。不是因為不會寫,而是不敢置信三年的高中生涯竟然是以 「趕赴一場入學考試」作為句點;總覺得以我們那樣的感情,是應該要有一個更瘋狂也更 熱烈的結尾,然而事情老是這樣不從人願。   在餐會現場,大家還是一如往常地打屁聊天,但是我隱隱然發覺了些許異常。例如, 我覺得那一家位於中心商業區,對學生來說貴得要死的餐廳並沒有預期的好吃,甚至不如 平常夜自習時吃的鍋貼水餃。不知道是因為那家餐館真地沒那麼好,還是緣於我內心「好 像人人都在逼問我成績」的焦躁幻想。又例如,慣於厲聲斥喝的班導師難得臉上堆滿了笑 容,卻反而變得更加難以親近。她的管教權威在此頓失依據,少年反叛的心情彷彿也沒有 了來由。我們彷若突如其來地得到了些什麼,卻也一夕之間遺落了些什麼,然而誰都沒有 把握說得清楚。   午飯過後,筵席就這麼散了。一些比較要好的同學各自組成幾個零落的隊伍四處續攤 ,我則與W、毛、和Wa等幾個人散步著去逛101附近的購物商場。日後想起來,那實在是一 個奇怪的組合。彼時Wa正在追求班上一位漂亮的女生,我以為Wa會跟著她所在的隊伍去的 ;況且Wa平常更要好的朋友似乎也不在我們一行人之中,不知道什麼原因讓他跟了過來。 不祇如此,那時候我和W特別要好,卻都沒有進一步的表示,感情曖昧得很。同行的人不 斷半故意地「製造機會」讓我們兩人相處,或是藉機稱讚我們倆的默契如何如何之好。我 和W是真地很談得來,被這麼半推半就,實在不知道歡喜與抗拒的心情孰多。   W告訴我,她很有可能考上台北以外的學校,很怕會想家。「妳喜歡台北嗎?」我問 。「喜歡。」她說。在紐約紐約的手扶梯上,我瞥見陽光灑在101的裙樓。因著玻璃上塵 埃的反射,而有了大片漫漶的金黃。我想讓她看看這一幅景象,留做有關台北的美麗記 憶,電扶梯卻緩緩下沉,終究沒有來得及。恍惚間我想起張九齡「不堪盈手贈」的著名詩 句,卻又驚覺這樣一首屬於情人的詩似乎不符合我和她的關係,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說些 什麼。   後來我們走去松智路上的麥當勞,點了一杯飲料和一包薯條,換取霸佔座位的機會。 松智路的麥當勞店面很小,店裡只有寥寥幾個座位,坐不下的就坐到外面的露天咖啡座去 。店內和店外的座椅僅僅隔著一片落地玻璃,坐在店內可以看見咖啡座上的眾生百態、租 車招呼站的來往計程車、和台北101近得可以的玻璃帷幕。本來我們坐在店內規規矩矩地 聊天,不知道為什麼其中幾個人忽然坐到了店外的雅座上,隔著玻璃和店內的人比畫手勢 ,說毛要先走。其間當然有人會錯意──這很自然地引起一陣爆笑;而後又很自然地,我 們一群人便分成兩個小隊,開始玩起「比手畫腳」的遊戲。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們其實有點過分,不僅笑鬧的聲音不小,還不時點碰玻璃發 出噪音。可是彼時我身陷其中,渾然忘情。我必須誠實地說,那次脫序的遊戲還真地很好 玩。無論日後的我們再怎樣企圖複製「比手畫腳」的遊戲,卻都比不上那一次的投入與熱 情;彷彿透過不斷地猜測、揣想、判讀、以及試誤,我們總是可以解開生命中所有無以言 傳的謎。而所有的謎說穿了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大不了重猜一遍。   當然,我們都忘了一件事:謎題,和時間,都是有限的、流動的、而且一去不復返。 當然那時候的我們不會想到這些,我們祇是覺得肚子餓了,才恍然發覺夜色已經降臨。一 行人於是又晃到誠品信義店的美食街去找吃的。W點了一盤蛋包飯,卻怎麼樣也吃不完。 走出地下街,市政府的路樹燈飾、101的高空亮點、中國信托的廣告霓虹於我竟然都是寥 落的感覺。那時節正是溽暑最悶最熱的時候,溫溼的夜風吹在身上,真地很想回到家一無 顧忌地沖個涼澡。那一天大約就是這麼結束的,一直到後來的後來,我才後知後覺地後悔 那天晚上忘了要尋找月亮的蹤影……。   兩個月之後,我並未如願進入文學院就讀,反而開始讀起了社會科學,用化約的方法 嘗試解答著世界上最難化約的謎。W則果真離開台北,負笈台中,開始兩地往返的生活。 至於所有所有的謎底中最出人意料的,大約就是我和她真地變成了一對情人。   大一下學期的時候,W修了一門有關建築學的課,需要一些代表台灣建築的照片。於 是我們兩人單獨重遊舊地,去101那兒拍攝建築風景。有那麼一剎那,我仍舊想著101和台 北景色的不搭調,但並沒有持續很久。後來我們一起走上信義區的人行空橋取景,意外發 現腳下的店家,正是松智路上的那家麥當勞。而它的露天座椅竟然換了位置,原來緊緊鄰 著落地玻璃的雅座被移到了走道外圍。我直覺認為,那一定是店員為了防止再有人像我們 那樣玩遊戲,才把座椅移開的。頓時,所有關於那一天的記憶全部都回來了,想起我高中 三年以來的種種同窗情誼;想起我當初信仰文學的信誓;想起當時那份曖昧情愫所帶來的 輕微懼怕與輕微歡喜……。   「城市不斷變化,within you and without you。然而絕大多數的變化你都不曾參與 ,只能默默接受,或者刻意不刻意地忽視。」然而,我竟然在不經意的情況下改變了台北 中心地區的公共風景。這純粹是一場意外,卻彷彿一道神秘的訊息一般,帶有某種諭示的 意味。 ██████████████████████████████████   我和台北的關係是否因此親近了一些呢? ██████████████████████████████████████   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裡頭描寫一座虛構的城市模里利亞,他這麼說: ███████████████████████████████████████   有時候不同的城市在同一個地點,依序承繼同一個名字,在不知道彼此的情況下誕生 與死亡,彼此之間沒有溝通。有時候,甚至居民的名字還都一樣,他們的口音與容貌的特 質也都相同;但是,活在名字之下、土地之上的諸神,已經不發一言地離開了,外來者則 在他們原先的地方安頓下來。詢問新城比舊城好或差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它們之間沒有關 係,就好像舊明信片描繪的不是模里利亞的過去,而是一個不同的城市,只不過湊巧像這 個城市一樣,也叫做模里利亞。 ███████████████████████████████████████   看著考完試那天拍攝的松智路街景照片,我心知肚明圖片裡的世界已然死亡,還活著 的松智路則帶著難以察覺的不同承繼了它的名字。然而兩者之間是沒有關係且互不溝通的 嗎?──我不認為。至少對我而言,松智路的前世今生正以著記憶的媒介隱隱連接,而那 也正是我與台北共構的私人情感。我想,只要我的記憶沒有真正消散,兩個同名同姓的台 北就必然有著某種藕斷絲連的曖昧關係,足以讓我有懷念過往的理由。          開卷一千字:http://www.wretch.cc/blog/wagaboa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15.163.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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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nameofroses 來自: 59.115.163.102 (12/02 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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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長大人寫得溫馨寫得好啊!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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