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恐怖攻擊
〈恐怖攻擊〉
我們邀請藝文界的朋友光臨樂生療養院,分享人權與漢生病的歷史已好幾個月了,這
是一場持久的鬥爭,而我們需要更多群眾。臺階通往庭園中央的老榕樹,如今它在繽紛笑
談中完成了綠蔭的遮覆工程,根鬚像重新繫上的遺失音符,叮嚀了木吉他的音色。所以這
兒有大人了,他們不畏懼得病,還帶孩子們一起來,老人家很歡迎這樣吵吵鬧鬧的週末,
他們在籐椅子上端詳這群多出來的小孫子。
當我造訪樂生已近黃昏,晚天卻還鋪著輕白輕白的魚鱗,靜待樹影披上了睡夢的黑色
。這樣煦暖的風景裡我知道A還坐在樹下呢,遠遠就有吉他琴身的反光,而他身邊總是些
親近他的鳥雀,人是絕少的,雖說他並不桀戾兇惡。而我是來轉交前幾星期的回饋單──
A是藝文界朋友裡年紀最小的一位,也有禮貌,看見我們總微笑著點頭──不知為什麼,
回饋單卻不這樣寫。
A起身歡迎我,綠繡眼、小麻雀又回到樹上了,我將表格遞給他,便一同坐在磚砌的
大苗圃上。A顯然不意外,翻完了那些「座談人不該朗誦歧視病患的作品」、「盼下次能
邀請更尊重多元的講者」的意見,然後關心起我的生活。
我和A是反拆遷的遊行上認識的,也是我介紹來療養院講故事的。那時A和我都是「
苦行組」、紮「守護樂生」的黃頭巾,每六步一跪以搏取大版面的注意。實則我們並不覺得
這多悲壯,恐怕還刻意避免著,而專注在疲勞的感受本身。這麼作無非基於社會學訓練的
清醒。悲壯乃著眼於極顯明的壓倒性劣勢,但樂生議題猶有過之:我們所面對乃隱形的敵
人、更精緻的暴力,而我們行動時,就該同它一樣狡獪而確實。儘管媒體總封我們為「熱
情而純潔的同學們」,但那時A是那樣傾力跪拜著,以滿臉的汗去溶解那寂靜,像指認劫
灰就懸浮我們週身,受苦的是彎折痙攣的身體,施暴的是形上學。
後來我才知道A是鋼琴家、是詩人,當與我們一道他是避談這些的。藝術家浪漫、社
會運動者憤怒,但當我提起霧峰老家休耕的田地與WTO種種,A卻少有激烈回應,他靜
靜聽著,甚至有些恍惚。類似的情形一多,中睿、奕志總暗地揶揄他是「理論運動家」,
也可能是那專注於自己的超然神情吧,我也不免覺得他驕傲,就漸漸與我們疏遠了;但每
次迫遷他都回來,和奕志手搭手站穩了警棍下方、壓克力盾牌的同一邊。
我說,前幾天回霧峰,又和爸爸去送米了。深夜把分裝好的白米一小袋、一小袋丟到
窮人家的屋子裡。爸爸駕小貨車「逃逸」的時候,他總叨念著「要幫忙可憐人」,那些人
是命不好,而非產業轉型的關係。我幾次問爸爸怎麼不讀讀馬克思呢?但我知道他恨共產
黨,也不曉得社會系畢業能幹嘛。
這時一美婦剛牽著小女兒走過,A向那小娃娃揮揮手,直到確定她聽不見了,才講起
我們初識的跪拜遊行。他覺得那很正確,跪拜以至於雙腿痠痲、表情木然,圍觀的目光才
無由躲閃,原來文明生活還保存這樣的痛苦,這一種被媒體漠視、政府粉飾的痛苦,「而
非另給遊客們一種快樂;好比說,現實越殘酷,藝術文學就越該提倡一種美德,像現實既
容許美德假藝術而存活,它就還不是最殘酷的。若這樣狡獪的現實,曾令我們不惜匍匐跪
拜,那麼我猜,那並不是為了虛構的美德而鬥爭:
瀆神的痲瘋病、同性戀
硫磺裡的無產階級
你即將領牠們去遊街
以淨化人人有一份的生活
垂詢:「您就是我的鄰人?」
從傷口掏取最精良的武器
就憑這些敵人的武器
最恐怖的今天
怎麼作都是恐怖攻擊
讀詩之間,蟬噪粗啞地響起來了,嵌一枚枚燧石,於樹蔭的天花板。神諭病房。而一
切反白:日光是葉影的涼黑色,真葉實是那鋒銳的葉隙之光,直到A起身。「把志意埋藏
心底,把嘴闔起來」,他笑笑與我握手:「我們是推動歷史的人。」
07/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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