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我為什麼在這裡？
◎ 前言
這是昨天北區高中指考模擬考的作文題目。人在考場內監考，
忍不住看到題目就也跟著思考了起來。是啊，我為什麼在這裡
呢？如果我是坐在下頭的考生之一，我又要怎麼面對這個大哉
問的題目？
下面這篇，就算是一篇作文練習吧。
◎ 我為什麼在這裡？
「我為什麼在這裡？」元和十二年初夏的夜晚，廬山香爐峰
下的一間小草堂裡，太原人白樂天對著將枯的油燈和欲曙的天色
，正喃喃自問著。
那也不過是去年秋天的事，一個獨守空船的色衰樂妓，一支
撩起天涯淪落人同悲的琵琶曲；是夕，原本壓在心底從不以為那
真的存在的逐臣之悲，始化作熱淚滾滾湧出。那曾把臂同歡的人
生知交，那曾滿懷雄心的金鑾殿後，如今皆已似夢幻；眼前唯一
紙前年淪於天另一涯的好友梢來的託後詩，與自己強忍傷懷故作
寬慰的半封信。是啊，天賦奇才的聰慧加上成瘡生胝的勤勉，曾
經是「天下何處不可居得」的五陵年少，今夜，卻為何在此？
這聲帶著長嘆的疑問就這麼逐入歷史的洪流，一句未曾言明
的自傷就這樣匯入自湘江汨羅以來就越來越浩浩湯湯的、由謫人
的淚所聚成的水裡。
河水流啊流過數百年，流到北宋年間徐州燕子樓的另一個夜
。樓上的一人，隔代感受到了這個悲問：「我為什麼在這裡？」
高高的學士帽下壓著張滿是風刀霜劍刻痕的臉，濃密鬍鬚裡喃喃
響著相隔數百年的回聲，他是蘇子瞻。
是啊，為什麼呢？為什麼好人不得好命？為什麼聰敏、正直
和擇善固執的勇氣，在小人的挑撥讒言和命運的惡意捉弄前都變
得那麼不堪？浪淘盡了千古風流人物，但多少遷客騷人終仍有這
不甘心的一問：「我，為什麼在這裡？」
上游悠悠漂來一只酒觴，蘇子瞻撈起一看，杯中盛著的，竟
是天下第一的行書！「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愣了
半晌，東坡居士反而笑了。是了，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者，其
致仍一。半闋〈永遇樂〉正可回答這幾百年來相同的問題：「燕
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
歡新怨。」當年曹子桓不早已說出了千古文人該在歷史上站的位
置嗎？為何同樣的話到了右軍筆下就成了自傷之大痛呢？我蘇子
瞻今日在哪？不在徐州，不在黃州，更不在烏臺裡那些心比烏鴉
更黑的政客的鉗制下！我所在的地方，就是我的良心告訴我該在
的地方；為什麼你會在那裡而我會在這裡？因為蘇子瞻是蘇子瞻
，白樂天是白樂天！
一聲看破世情的長笑嘯破了滿川煙雨，數百年前的廬山下竟
也似乎預有感應。「今夜封書在何處？廬山庵裏曉燈前。」垂著
淚的白樂天似乎還沒看開？不，他會懂的，他終究會想起當年和
知交共同立下的雄心壯志，在西湖畔築一道長長的堤，和數百年
後那異代的另一知音所築的另一道堤互映，證明他們從來不後悔
今日到了這兒。難過嗎？或許；失志嗎？難免。但老天給了詩人
文學家另一種不朽的方式，現在在哪裡並不重要，他們最後的所
在將由自己來書寫。
又過了千年之後，另一個不像暮春倒像溽暑般悶熱的考場裡
，一群莘莘學子苦咬著筆桿，竟也在思索著「我為什麼在這裡？
」我回頭望向那條仍漫流不絕的時間長流，仍覺得有些不值：「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平生功業？」〈永遇樂〉的
末句悠悠地迴響在茫茫時光中充當回答：「異時對，黃樓夜景，
為余浩嘆。」
我為什麼在這裡？也許這問題的答案其實並沒那麼重要。不
在這裡，又在哪裡呢？堅持信念的人，總是有那麼個位置在那等
著的。或許或許，百年後當你我與萬物遷化，課本裡的蘇大鬍子
也會在那裡等著我們，抬起那剛剛還在打盹的睡眼，目色中還閃
著慧黠的光，用他剛從個上海女娃那學來的「文明白話」向我們
打聲招呼：「噢，你也在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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