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拉米亞
妳愛、妳掙扎或與生活拼搏的證據，都完整無缺地，曾於城南一隅的小閣樓上，
生猛活跳存在過。縱使物換星移，仍於我心生了根，蔓延成一座森林。
猶記得我大五延畢當年，妳剪去了一頭摩登髮式，那些瑣瑣碎碎的花花綠綠的妝
點，自此匿了去，是了妳已屆大六，留來留去留成愁再也無以忝臉滯留在貓大。未久，
聽聞了妳，獨排眾議，在曾打工過的花店二樓，開起了麵館。
手心遲惑地接過了傳單，多日矻矻打點一切的妳，喉痛聲啞卻努力用眼神示意，一
定要來捧場。在之前，我對妳的印象，是一位打扮入時的花樣女子，雖一樣出身中部，
不折不扣引領時尚的派頭，屬於外語學院，也屬於北城的嫣紅奼紫。
堅毅定見，要人相信妳不是開店來玩玩的眼神，如斯鋒銳，一刀切斷了無憂無慮的
學生時代，而小恨小愛層出不窮的成人庶雜生活，血淋淋向妳而來。
每每到店裡光顧，我總愛揀選臨開放式廚房的吧台，看妳蓬頭垢面的同時，交心般與我
談那些曲曲折折的心事：像是今昔身份迥異後，原本對妳靄笑對應的週邊學校商家，一
個個都成了奸商，妳開始學會了掂斤秤兩，唯恐一不留神，偷雞蝕米的事便令人牙癢癢
地發生；隔行如隔山，任憑妳曾於知名義麵餐館，有了資深服務生的經歷，自己操持一
家店，又是別有滋味在心田。我半是安慰妳呀！別擔心妳雖出菜慢，但客人全念在妳是
甫畢業的學姐，沒人嘟嚷，甚且自動自發，替妳拾掇起上一位人客的狼藉杯盤。妳一聞
及，五雷轟頂般，險險掌摑自悔，說自己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於此，我習慣緘口不語。我知，妳日日需擔在肩上的思量，洶洶沛沛，只會氾濫成災而
不會須臾之間靜止。包括，出店資本多為妳外公供妳花用，母親因此與妳怏怏不快，回
中部的腳步，又更沉重裹足了些。是否？妳仍力持那個夢想發軔端的妳，某個濛濛天的
午后，我們巧逢於台大公館商圈，日後才知，其實妳剛探完攻讀博士班的男友，而我也
是去會情人。霎時，陽光金燦燦，自靉靆天際露出了一抹微笑，美得，像我們都來自的
那座日照飽和的城。一位遊子，一位飄女，兩人快被融化成一地奶油黃，約了在石家
刈包攤位坐定，彼此喜色奕奕，聊著各自初開展的新人生。末了
，妳海派說，這頓一定要我請，畢竟我已經出社會了，賺錢了……。
睽隔了二三月，我又來到妳的店。妳又世故滄桑了些，似是油煙黃垢，矇昧了
妳不久前的夢。我又何嘗不是，男友的餐館，赤字連連，已過不惑的他，卻更加困窘疑
惑神經質了起來，日常相敬越發如冰，疏離了對方，我發現自己已經不太認識他，甚至
於認識自己。妳說，哎你好命唷！現在天天吃五星級大廚的料理，我做得你恐怕不愛
喫了罷。
怎麼會呢？即使如今，我老早遍嘗各地鮮味，或發自肺腑或顯然違悖良心，使
用美文慣技去包裝一道道新饈古味。我很清楚，懷念的仍是妳，還有香氣馥郁的麵食，
還有，青春相信一展翅便沖天的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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