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 患者
The struggle itself towards the heights is enough to fill a man's heart.
One must imagine Sisyphus happy.
── Albert Camus
男子將餐巾紙攤平,拈起一邊兩角,準確地貼齊另一邊兩角對摺。將矩形短邊轉
向自己,男子再拈起兩角與另一邊兩角對摺。對摺。再對摺。對齊時男子的眼珠子直
要貼到桌面。
用食指和大拇指夾起面積僅十六分之一大的餐巾紙,男子開始順著咖啡杯緣仔細
地擦拭。一圈。兩圈。男子依循特定節奏,前半圈快後半圈慢。到第四圈時男子停下
猛地直起身子,伸手拉了拉襯衫下襬令兩半等長,並由下至上逐一確認每顆鈕釦安好。
待他低頭數完一共七顆,換撫壓起所剩不多但緊貼頭皮的毛髮,由前至後兩手各半,
最後再以右手四指順著頭髮分線輕滑來回。
頂上分線清楚明白。像河道。隔開對峙的兩軍。
男子略顯出放心的模樣,我以為他的工程總算告一段落。沒幾秒鐘,男子又開始
重複方才的動作。將餐巾紙攤平,拈起一邊兩角,準確地貼齊另一邊兩角對摺。把矩
形短邊轉向自己再拈起兩角……。
*
有時回溯自己兒時年幼的段片,總能找到一些徵候預見自己現下的模樣。
那是習琴兩三年後才逐步出現的舉措。不記得哪一個傍晚,但記得漫長的夏日天
光,我突然異常地在乎起按壓琴鍵的位置與力道。每彈響一個音,我的指頭必要落在
琴鍵中央,且琴鍵僅能陷落剛好九分。一絲不差。岔了便重來。一再出岔便一再重來。
這樣的衝動並非一直存在,它間歇地找上門,但總拿不準什麼時候來。平日無事我便
好好的,一旦犯了便要耗上半個鐘頭還沒能彈完一首不出五分鐘的曲子。
隨著時間推移,我在乎的項目日漸增多。我變得必須在彈奏一首歌前撫觸琴譜內
頁要它平整,變得只能在分針指向五的倍數時才開始彈奏一首歌。琴鍵上頭有拂不盡
的塵灰,鋼琴色澤光亮黯淡反覆無常。有時順暢地彈至曲末正要以完美姿態起身,朝
虛擬的觀者鞠躬敬禮,鋼琴卻忽地像浮在海面的浮木搖擺不定,我只得驚惶停下,然
後甚感疲倦地重頭再來。
我將這些舉措視為極私密的事,緊揣在胸懷不敢對他人言說。每回媽媽返家得早,
我便要費力壓制衝動,單憑著想像讓自己安然越過每一個小節線。但我得時時留心跨
欄的節奏,若停頓太久便要惹得媽媽起疑,我幾乎可以見著她面露慍怒,說,以前窮,
想學什麼都學不得,現在省得這樣不就為了給妳學琴。
琴是要好好練的。我總想,或許過些時候,這毛病也就不再犯。
*
說來總是事與願違。這毛病像是癌細胞一樣,朝我生活各處蔓延開來。
比如寫字。
那時還是每日得從書包翻找甲本乙本的學齡。要在無數的格子內填上工整的國字,
對我著實是一項巨大的磨難。更早之前,媽媽若不滿意我的字體,好一些便揀個幾行
擦掉重寫,壞一些便整頁整頁地撕。時鐘走至十點十一點,我還邊寫邊糊了滿臉的鼻
涕眼淚。
等我練得一手好字,媽媽也就不再費神盤查我的回家功課。不過,這項工作似乎
落得我自己頭上。筆劃。大小。深淺。我的標準愈來愈嚴苛。人子繩龜幾個字寫了擦
擦了寫,十幾回下來紙都要給擦破。洞破得小也就算了,若洞破得大,我還得找張圖
畫紙剪一個方格給它貼上,那自然又是另外一番耗時的工夫。
對此,媽媽多少還是有所覺察。記得某一回老師作業出得稍多,我打傍晚五點練
完琴開始,一路塗寫至晚上十點還沒能完成,中途除了洗澡晚餐也沒其他擔擱。作業
簿像是沒有盡頭似地無限延長,翻了一頁還有一頁,寫完這頁又不滿意上頁。媽媽突
然踏進我房內皺緊眉頭說,我自己做老師,從沒見過哪個小三學生像妳這般作業得寫
上四五個鐘頭,妳到底在幹什麼?
我字寫不好。我深感委屈,整個人像要栽進作業本似的回答。媽媽沒多說什麼只
寫了張便條要我隔日轉交導師,上頭寫什麼我清楚明瞭。我自個兒對媽媽賭氣,想著
她既深知我的痛處卻偏要往那兒踩。
導師是極疼我的。她快速閱過便條,又拿我的作業簿翻了翻。見我一臉喪志,導
師便朝我微笑說,妳字好漂亮,寫得比老師還好。可是呀,老師不希望妳花這麼多時
間寫作業。不然這樣,妳以後每個生字寫三格就好,好嗎?
真的?
真的。
令人出乎意料的結果。我感覺自己像是打了場勝仗,狠狠贏了媽媽的鐵心腸。
*
許多時候我們計較輸贏,但我們並不真正明白如何界定成敗。
媽媽先是不明原因地病了一年,而後才診斷出罹患白血病。入院。出院。小麥草
汁停了不喝又再度入院。以為媽媽星期六就要出院返家,她星期二午夜下床上洗手間,
砰一聲倒地從此昏迷不醒。躺在加護病房狀況時好時壞,然後誰掐個指頭說時辰到,
媽媽便瞬間沒了心跳。
喪禮上,他們同我說起媽媽。說媽媽美麗。能幹。
還有勤勞。對。非常勤勞。她在學校辦了整日公文,回家還要跪著撿地板頭髮,
徹徹底底將整間屋子擦過一遍。
說起這個,妳要學著長大了喔,記得多幫爸爸分擔點家事。還學鋼琴嗎?別學了
吧,只有爸爸一個人賺錢很辛苦哪。
喪禮結束,人群漸漸散去。整間靈堂的輓聯掛得密密麻麻,有些哀辭被遮住一字
兩字看不完整。我凝視著長幅白絹上頭的黑色楷體,身後突然傳來一陣低沉:我最記
得妳媽媽啊,寫得一手漂亮的字,剛勁有力誰都模仿不來……。
*
時間過去,我的毛病繼續輾轉地以各類形式出現。平衡。整齊。對稱。最令我苦
惱的應該要屬邊線。書的邊線。抽屜的邊線。天花板的邊線。我透過撫觸、視線或者
想像走完物體的所有稜角邊緣。重複的意念。不平均的光影。許許多多過不去的細節。
我甚至發展出特定儀式,施展幾回人好像也就舒坦一些。
關於我的毛病,周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周如我的媽媽一般精明幹練,但她待我更為溫柔。她會從我手中接過甫闔上的書
本替我放回架上。她會至我的租屋處替我清掃整理不要我因髒亂而焦慮。她會因我講
些光怪陸離的想法而發笑。她會適時地稱讚我彈琴說我字寫得真好。在我毛病犯得厲
害時,她會強制我停下並安撫我說乖,沒事,沒事了。
我的毛病其實不算真的嚴重,若我遮掩不說,大家都是不曉得的。
但周知道,並且對我百般包容。我對此感念,卻也害怕起自己對她日益龐大的依
賴,所以最後仍決意離開。
*
後來,我書漸漸地讀得比較多了。
變態心理學課堂,教授講起強迫症,講起強迫性人格疾患。我興奮地拉直耳朵仔
細聆聽,像是終要解開自身長年以來的困惑。教授要我們區辨兩者,要我們知道「傾
向」至「疾患」之間的落差,還有患病背後可能的生理機制,以及後天環境的種種影
響。
我的毛病突然變得微不足道,變得沒什麼必要隱瞞。而當我開始接納,犯上毛病
的頻率竟也緩緩下降。有些舉動日久成習已改不大掉,但藉著減少反覆的次數,我得
以與它們和平共處。
有些時候我會想起咖啡廳的那名男子,想他在我步出咖啡廳之前,都還沒能喝下
一口咖啡。許多時候我也想媽媽,想她從前下班蹲跪在走廊擦地,面容倦疲的模樣。
而更多時候我會想起周,想她曾說即使人生無所謂完成,我們仍要安然自在地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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