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台北布爾喬亞
0
昨天，我們的父母還小。
明天還不知道。
今天，我們已經長大了。
明天還不知道。(註一)
1
今天，我又在一陣悶熱中醒來。
時間是六點整。我醒來。
最近的我總是在一陣悶熱的氣氛中醒來，有時是五點半，有時是六點。有時候，當我
睜開眼睛後還賴在床上，那時間就會變成六點二十。
我看著掛在牆上的鐘發呆。
那是一個平凡無奇的家庭掛鐘，深藍色的底面襯托出時針分針秒針的白。更精確的說
，是混有黃色螢光劑的乳白，那讓人們在半夜無光的狀態下醒來時不致於看不到時間。時
鐘的背面是裝設電池的塑膠槽，人們會在槽中放進一顆1.5伏特的AA電池。如果電池沒電的
話，那規律的滴答滴答聲響將會停止。
我們不會讓它發生。
走到紗窗邊，我看著掛在牆上的鐘發呆。
指針已經走到六點零五分的位置，我轉頭走向廚房，拿出一個透明玻璃杯。
那是先前麥當勞推出超級無敵大麥克套餐時所贈送的透明玻璃杯，廠商為了取悅民眾
刻意在玻璃中加入染料，於是就誕生了許多萊姆黃櫻桃紅天空藍薰衣紫湖水綠冰銀灰與透
明無色的玻璃杯。這些玻璃杯從工廠中的生產線誕生，被裝配並發送到各個縣市的門市部
去。
一份超級無敵大麥克套餐的標價是一百四十元台幣，成份有：麵包三片、澳洲進口100
％純牛肉四片、生菜若干、酸黃瓜若干、蕃茄醬少許、芝麻若干、沙拉少許，以及一些不
知名的添加物。我曾在上個月於中山路門市點過一份超級無敵大麥克套餐，在那裡我得到
一個杯子。
我在杯子中注入三百五十五c.c的開水，那差不多就是它所能容納的量。
我拿著我的玻璃杯走向窗邊，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射在陽台上，紅色的地磚被區分為
十分明顯的陰影區與光明區數塊。陽台上有我所飼養的綠繡眼，正在鳥籠中不安份地跳上
跳下。我站在窗邊仔細地觀察牠。我觀察牠整理羽毛的姿態，觀察牠鳴叫的姿態，觀察牠
喝水吃飼料跳上跳下以及靜止站立的姿態。在那時，我做了一下伸展運動。
我最近被診斷出滑液囊炎，患部在骨盆腔臨接股骨的周邊。有些時候吃藥可以改善，
有些時候不行。醫生所開給我的是一種止痛藥與抗發炎藥，份量是七天份。關於為何會罹
患此症我不甚清楚，也許是不正確姿勢的久坐與久站，總之我發作了四個月之久。除了吃
藥，有時我也得作一些腰部的伸展運動，否則其他久未運動的關節會受影響。
六點十分，我開始做伸展運動。
我把手扶住腰部，並開始讓腰部作順時針畫圓的緩慢運動。我聽見關節發出喀拉喀拉
的聲響，那也許是脊椎骨關節輕微的錯位所造成的。有時候聽見這種聲音會讓我感到害怕
，那種感覺好像是你的身體有一部份已經硬化死去所造成的退化，它正用細微的聲響向我
吶喊。邊作伸展運動，我向窗外望去。天空還是那麼的藍，一樣是無雲的晴朗天氣。
本日天氣概況：一、熱帶性低氣壓９９２百帕，在北緯１８度，東經１１６．２度，
即在中西沙島海面，向西北西移動，時速１０公里。二、熱帶性低氣壓９９４百帕，在北
緯２０．５度，東經１３１度，即在菲律賓東方海面，向北緩慢移動。三、明日台灣東半
部及南部地區有局部短暫陣雨，並有較大雨勢發生的機率，中部以北山區午後亦有局部短
暫雷陣雨，澎湖、金門及馬祖為多雲到晴的天氣。
我總共花了十五分鐘讓自己的身體感覺舒適點。
也就是說，現在時刻是六點二十五分。
我躺回到我的房間我的床我的枕頭我的棉被上，然後再度睡去。
2
我在一個德語課的場景中醒來。
老師正在講台上振筆疾書，喀喀喀的粉筆聲混和著天花板上的倒置電風扇迴轉聲讓我
感到一種非現實的疏離感。
打開課本第三十八頁。
"Lesen Sie bitte und ordnen Sie die Bilder 2-4 den Abschnitten zu.”
喀啦喀啦。
我在黑板上寫下一些句子。
“Sehr gut, Kurt!”
喀啦喀啦。
3
我從床上醒過來。
現在時刻是九點半，我第二次起床的時刻。
我想到今天有國中同學會，那是大約兩個禮拜前就約好的行程。時間是中午十一點，
地點是Momo台大店。今天會來的人十分多，大約一半以上的同學都會參加，我在心中想像
久未謀面的同學他們的現況。
從床上起身之後，我思考著是否要帶那個後背式的大包包出門。那是一個暗紅色的大
背包，裡頭大概可以裝下一台15吋筆記型電腦與一些原文課本。裡頭常見的內容物有：我
的皮夾、我的手機、我的機車鑰匙、幾本書、一些零錢、鉛筆盒、四處散落的筆、一些空
白的紙，以及一只8G隨身碟。背包的外頭我掛上了我的吉祥物，一只邱巴卡玩偶。那是一
個填充的絨布娃娃，整體看上去是棕色的，看過星際大戰這部電影的人們應該可以了解我
所說的是什麼。
我穿上最近所買的Bobson小直筒牛仔褲，繫上深黑色皮帶，然後走到浴室中梳洗。
我拿起我的牙刷，在上頭擠了一些牙膏，然後開始刷牙。
小臼齒，犬齒，門牙，然後換邊。
我含了一口水，然後吐掉。
我擠了一些Biore洗面乳，開始進行臉部清潔，然後沖掉。
我從衣櫃中拿出一件淡紫色底白色直條紋的襯衫穿上。
最後我決定還是不要帶我的暗紅色大背包出門，因為放置不是很方便。
我從背包中拿出我的深咖啡色皮夾，將他插到牛仔褲的後面口袋。
我將我的機車鑰匙放到右手邊的口袋，手機放到左手邊口袋。
我穿上藍色帆布鞋，整理一下服裝儀容。
向家人道別之後，我走出公寓大門。
4
我走到機車停放處，發動機車。
十點十分，太陽仍舊十分耀眼。整個街道都瀰漫著一種酷熱的氣息，往遠處的馬路看
過去，可以看見因地面高熱所造成的空氣流動，進而造成一種蒸氣從路面冒出來的錯覺。
我拿出我的黃色安全帽戴上。
從住處騎車前往集合地點的路上一直是十分炎熱，我的汗從全身的毛細孔冒出來。那
些出門前才剛整理過的頭髮已經變得滿是汗水，我可以感覺到它們與安全帽的內面貼在一
起，那種感覺讓人不太舒服，所幸在連續綠燈的路上還可以享受涼快的風吹過。
我催起油門加速。
在車速快到讓我感到有點危險之前，我騎車爬上光復橋。這是一座連接台北市區與板
橋市區的橋樑，灰色的橋墩頂著灰色的混凝土橋板，外圍有用來增加支稱力的紅色斜向支
柱。在橋上，我感到自由。
我觀察四處的人們。
那些公務員、學生、家庭主婦、商人、計程車司機、公車司機、上班族、工人、教師
、藝術家、音樂家與義工們在我身邊開車或乘車來來去去。他們像一顆又一顆的齒輪在這
個地球上轉動著，一個一個的齒輪孔互相契合並影響彼此。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星星一樣，但不是十分浪漫的那種。
我像星星一樣觀察地表的人們。
我觀察他們的生活，就像在攝影機中觀察太空猴一樣。我在Chuck Palahniuk的小說中
看到太空猴這個詞，那是在描述在太空競賽時代中被射上太空的猴子。受過訓練的猴子們
分成一組一組地關在無人太空艙中被發射到宇宙，在那裡牠們工作。牠們像我們一樣工作
，按按鈕或拉拉桿之類的工作。牠們一定不明白自己在作些什麼，但他們就是在工作，在
那個黑暗宇宙中的無人小空間裡。
然後牠們死去，沒有回收。
我到達集合地點時是十點三十八分，我在汀州路上找了個停車位停好車。時間還十分
充裕，我決定先到新生南路上的大眾唱片行買一張EP。在經過穿越羅斯福路的地下道時，
我注意到那些攤販們已經開始擺設了。他們有些賣書，有些賣小飾物，有些則是擺攤幫人
算命。我注意到我的左方放了一張咖啡色的老舊長桌子，上面有三個包裝好的瓦楞紙箱。
裡面大概是那些二手書吧，我猜。
我繼續向前走著。
從地下道穿出來之後，我走到大眾唱片行門口，看著它發呆。已經快十一點了，唱片
行的大鐵捲門竟然還沒有開啟，我只好放棄並走進隔壁的誠品書局台大店中尋找那張EP。
一般來說，誠品書局中賣的CD標價會比在唱片行中貴上四十到五十元，所以我打算即使找
到了也不買下來，我只是想看看它的設計。可惜最後並沒有發現那張EP，我站在暢銷書專
櫃前發了一下呆，然後走出誠品書店。
5
十一點零八分，大眾唱片行門口的大鐵捲門仍舊沒有開啟，我失望的再次走進地下道
。
地下道中的深咖啡色長桌子現在變到了我的右邊。和剛才不一樣的是，上頭所放置的
瓦楞紙箱多了四個，現在變成七個瓦楞紙箱分散在長桌子上。
跨越羅斯福路穿出來之後，我到達吃飯的集合地點。一些久未謀面的國中同學已經在
店門口等候了，那兒放有十張左右的木頭椅子，我挑了最靠近外面的一張坐下來。
隔壁的W問我：「你畢業了嗎？現在在幹嘛？」。
「沒作什麼，就是等兵單，當完兵出來之後再說」，我回答。
這個問題即使是C問我，或A問我，我也會這樣子回答。
關於我們這一代的畢業生，一畢業就踏進了人生的一大分叉點。我們其實沒有太多選
擇的餘地，繼續唸書，要不就工作，很簡單。關於政府先前所提出的22000起薪方案被我們
當作屁，這種臨時工作十分不穩定，也許進公司四個月後就會被裁掉了，這點我們十分清
楚。但說歸說，我們還是每天上網找工作，我們想找適合自己的工作。我們像齒輪一樣轉
動，但偶爾會遇到齒孔不合的情況，那時我們只好撐住，然後在齒孔與齒孔間加些潤滑油
，適圖讓自己轉動再順一些。也許，我們也會拿挫刀磨齒孔過度突出的部份，我們想磨平
自己，我們想和大家一樣。我們像太空猴一樣收發文件、開發新計畫、申請專利、召開會
議、上台簡報等等。我們打算在四十歲前存夠了錢然後退休，嘿！
我把電磁爐的輸出功率調大，在平底鍋中加入一些壽喜醬，一些水，然後放入幾片牛
肉片。
我問坐對面的S他將來打算作什麼。
「繼續念Ph.D.吧，我之後想當PI」，S如此回答。
「你不會覺得一直投資很多精神作重複的事很累嗎？」，我問道。
「習慣就好」，他說。「我碩士班大部份的時間都待在實驗室裡阿，口試前的那個禮拜
我總共只睡四個小時。總之唸到後來習慣了就好，而且其實我覺得zebrafish蠻好玩的」。
「可是現在在台灣教職不是越來越難找了嗎？尤其唸我們這種的不太會有職缺」。
「所以要比別人強」。
我在心中由衷的祝福S，另一方面也在思考自己的未來。
我究竟想成為怎樣的人呢？
我的國中同學們已經有一半的人在工作了，也有已經結婚生子的。H在當老師，Y在銀
行業工作，B在當醫檢師，L在百貨公司當專櫃小姐，還有一些今天沒來的同學不知去向，
但想必也是在進入社會的交界吧。
平底鍋中的壽喜醬已經快被煮乾了，裡面那些肉和豆芽菜豆腐年糕蛋白香菇們在鍋中
混在一起，看起來是深沉的暗褐色。我們離開坐位互相寒喧並拍照，我們互相祝福，希望
往後的人生一切順利。
然後我們就拜了。
6
離開以後，我回到汀州路騎上我的機車。
我在回到住處之前刻意繞到板橋後站的玫瑰唱片行買那張我早上找不到的EP，1976與
Easy共同發行的”All is for love”。還順便外帶了一片Space Cake的「我的心中沒有愛
」。
回到家後，我打開電腦，將今天買的CD放入CD-ROM中進行檔案擷取。刷刷刷的光碟機
回轉聲配合著開始撥放的音樂，我感到舒服。
我的大腿肌肉又開始痛了，我走到後面陽台開了熱水器，回到我的房間拿了換洗衣物
進浴室洗個熱水澡。
吹完頭髮之後，我打開Microsoft Word開始打這篇文章。
我想到我周圍的人，以及我們將要變成的人。
我想到我也有一天要點開104或xx求職網的網頁並簽下我的賣身契。
我想到那些太空猴。
我想到Irvine Welsh所描述過的：「選擇生活、選擇工作、選擇終身志業、選擇家庭
、選擇一台大電視機、選擇洗衣機汽車光碟機、選擇低膽固醇牙醫保險，選擇未來。但為
什麼我們要作這樣的事？」
我很累。
於是我回到我的床，蓋上我的棉被。
我躺在床上睡著。
7
夢的場景。
南極洲。
1380萬平方公里的冰原。
冰的大陸。
直到二十世紀才有人涉足。
探索南極簡直就像是太空探險，你進入一片空無。
幾千里地，渺無人煙。
沒有動物和植物。
空蕩蕩的陸地只有你。
幽閉症與曠野恐懼症同時發生，就像兩個人同在一張床。
飛越南極會看到冰的倒反過程。
海，冰山，海冰，冰架。
然後是冰原。
每年冰都一吋吋移向海洋，然後融化。(註二)
8
我在六點鐘醒來，然後融化。
註一:歌詞節錄自1976&Easy《All is for love》專輯中第一首”All is for love”
。
註二:此段文字節錄自電影《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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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節轉變的時候,我會背上空白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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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hasufel 來自: 61.230.64.60 (08/04 1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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