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雨裡，海洋中的義大利麵
我是不太嘗鮮的人，只是想要去嘗試新發現的餐廳，去感受新的氣息及熟悉
的味道。在那個也許即將遠行，塵埃要落定的八月初，我約了她吃飯，邀請她
與我一同走出嶄新的地圖。
那幾天，颱風預襲。
出門前，明明下過一場雨，有著陰黑的天空以及一種水的氣息。任何人在那
一天都會帶著雨傘，只有我像是在肯定什麼一般，從提袋中拿出折疊傘，放上
鞋櫃，接著急忙奔向外頭等候著，剛從學校趕來的她。
在被計程車凶狠地用喇叭聲攻擊的時候，我靜靜地感嘆著騎著摩托車在車陣
中穿梭的她又變了，頭髮短了些、卻抓了幾些翹，還有突兀的大眼鏡，她說那
只是擋風用的。
停好車，她嘖了一聲，靠上摩托車的鏡子抓了抓塌落的頭髮。我告訴她離開
店時間還早，稍顯不悅的臉色出現在她的臉上，她推開速食店的門口，找了個
位子坐下，而我只能盡快跟上。
那一天，我像是失去判斷能力一樣，若風起雨下，必定是一陣寒。但是我卻
點了巧克力聖代，又冰又冷。懊悔自己的選擇，卻只能羨慕她點了溫暖的蘋果
派。
我在做什麼呢？挖了一匙，放進口中，又鹹又甜膩，舌尖攪和著要分離的巧
克力醬和聖代，一邊看著外表陌生的她。她看著卡夫卡的《變形記》，翻了幾
頁以後疲憊地趴在桌上，睡著了。她把我，遺落在冰冷和人聲之中，自顧自地
去了自己的世界。我拿起她的書，身體因為冰淇淋而發著顫，明明有人陪著，
卻是落寞的一個人。
呆滯的望著窗外的公車來去，發亮的車體和玻璃上的水珠形狀……啊，下雨了。
這時想起不知打哪來自信丟下的傘，後悔莫及。正在苦思的同時，她抬起頭，
像是醒了一樣。
雨、開店，在我糊成一團的話語中她迅速得出這兩個重點，我們選擇離去，
離開安穩、吵雜但是沒有進步的地方，選擇了在綿綿陰雨之中前行，我們只有
模糊而不確切的方向。
雨落，明明還看得見雨絲成線狀，卻不那麼濕著衣和髮。我習慣性地用手拍
著自己濕潤的腦袋，以為這樣子可以抵擋一些雨水，事實上不那麼成功。不適
合共撐一把小傘的我們，於是只能悶著聲走向前，不知方向。
那家店，我只在網路上看過，因為它的裝潢擺飾吸引了我，於是我貿然前來，
毫無計畫。應該在陽光明媚的下午來的，這樣才襯得出它的藍與白，當我和她
在一個轉身後發現它滿身濕的深藍和灰白杵在不遠處，我如此嘆道。
當乾淨整潔的店員拉開門看見兩個濕透的兩個人，她的招呼詞頓了一下，旋
即恢復專業態度招待我們來到一個靠窗的位子。乾燥的木頭桌子上有著白色的
桌巾、一角插在玻璃容器裡像個小帆船的衛生紙，像是嘲笑著我的狼狽一樣。
我抖了抖衣服，渾身的水滴往下墜…我十分無奈地笑了。
每到一家新發現的義式料理餐廳，我必定會點紅醬義大利麵當作第一次的招
呼，這次也不意外。平常的我對於點菜總是猶豫不決，只有在這個時刻才會變
得格外果斷，我望著她。坐在對面的她，頭髮不再有個性，因為雨水的沉重而
塌陷的頭髮看起來自然，不再那麼有距離感。是回來了嗎？我所認識的她。
衣服還沒有乾，在等待的時候我環視四周。店內沒有其他人，我們是第一組
進坐的人。如果是在好天氣來那該有多好？我又一次嘆氣。我和她相視對看，
笑了出來。
這一笑，我才想起今天為什麼將她約出來。除了來看看充滿海洋風味的餐廳
以及吃飯以外，我是來和她說話的。不是專程約她出來被按喇叭、蛇行、淋雨、
沉默和尷尬的。我是要告訴她……也許，我將遠行。
預備開口的那時，今日例湯端了上來。剛做好的濃湯正好暖和著我逐漸乾著
的身體，咬下一口麵包，嚼食之間又忘了說話。也許是今天身體狀況太差，讓
我覺得什麼都美味極了！期待著主餐的同時，我只是一味地和她說廢話，說那
些我非常擅長的、能夠拖延時間的、實際卻毫無營養的廢話，但是我尚未說出
口的話是那麼認真，完全不是玩笑。
鮮紅的義大利麵上了我的桌面，帶著番茄的酸甜味而來；她的桌上是青綠色
的，有著濃厚的香料的味道。彼此交換了期待的眼神，點點頭以後開動。有點
笨拙地將麵條用成一團，入口盡是那種酸甜鹹的番茄肉醬味。為了讓我能夠順
利地把這道菜解決掉，我開口要求很少開話題的她說說她的近況。
「妳聽到這個話題也許會生氣……」她小心翼翼地說著。
「女朋友嗎？」稍稍握緊了手中的叉子，我平常地問著。
她點點頭，說了下去。關於她現在所喜歡的女孩，那個她想牽著手守護的女
孩。耳裡這樣聽著，嘴巴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就連一向喜愛的番茄味在口中
似乎變得更酸，口水變多了，不得不喝上一口冰綠茶。
此時，我不經意發現，外頭的雨又下了起來。服務生走到我們身旁，拿起遙
控器又往下按了幾個溫度。冷氣機的風強了。冷風和剛下口的綠茶，我覺得冷
了起來。
非常配合地我問出那些適合熱戀狀況的人的問題──那些不適合我的，她繼
續說著，帶著幸福的表情。她越是說著，下顎越是無力地動著，手無意識地勾
動麵條。我吞下不成條狀的麵粉團，為了掩飾我已經把注意力都放在她的話語
上，我不得不捲起另一團麵放入口中，舌尖所及已經是無味而失溫的麵條。
「你知道嗎？我現在才發現情人眼裡出西施是真的……」她陶醉地說。
這句話進了耳裡，我只是看著盤裡熱得溫暖的紅色，黃色麵條卻冰冷地僵直
著，用了叉子攪了幾下，一定是太冷了，已經糾結得沒有辦法入口了。而我的
心緒，一定是太冷了，已經糾結得沒有辦法出口了。望著盤中的鮮艷尚未減少
幾分卻已退色，她清爽的青綠色麵條已經順利地見底了。嘗試尋得一絲溫暖，
但是一開始暖和身體的湯已經冷得浮油了、而湯匙和湯碗都像曾未接觸過我一
樣冰著。
「好冷……」我停了一切的動作，看著她。她看著我，笑容卻帶著無能為力
的無奈。
如果就只是這樣看著，事情就不會結束了。
「……我已經，不會再在意了。」有點痛苦地，我邊嚼著口中的麵邊說出造
作的話語，這麼做也許可以遮掩我的反胃與不知所措。這句話一結束，我又咬
了幾下才將麵條吞下。
她看著我，並不是很明白我說了什麼。我只是靜靜地將話題轉到我真正想說
的那些，也許我們之間又會有距離的事實。
也許，我們又將遙遠了。我們的距離會拉得更遠，其中還有許多什麼在彼此
之間穿插。因為我想好好地離開，所以過去那些我靜靜地放下了、安置好了，
就像今天沒有帶出來的雨傘一樣，我是明白了所以不帶上的。
那些話語，纏繞著我糾結的心思，漫長地說出口。埋藏在話語中我的苦悶，
伴隨著失溫難食糊成一團的麵條，都被我吞進肚了。盤子空了，肚子撐了，她
笑了，我累了。抬頭一看，冷氣機的出風口正送來陣陣讓我結霜的風。
而後，我勉強著自己吃下裝飾可愛的冰淇淋，如果不這樣逞強，她會不會知
道我的軟弱？她也許是聽見了我微弱的吶喊，看著我發抖的樣子，立刻遞上她
的外套。
穿上外套，我頓時覺得自己真是瘋了。也許是真的瘋了，所以才找出她，慎
重地告訴她其實只是稀鬆平常的小事；也許是我瘋了，才會把自己許多心情毫
不保留地攤在她面前；也許是我瘋了，才會說出像是設計過的話語；也許是我
瘋了，才會在過去提起整顆心去在意無關我的事情。我是瘋了，依舊冷著但是
我把冰淇淋和一大杯綠茶灌下。說出的話都太認真，認真得讓我腦袋都白了。
我疲憊地癱軟在椅子上，她漂亮的眼睛看著我，外套上有她的香味，但是我
已經不再在意。空了的腦袋、亂了的心，我像是催眠一樣告訴自己：我已經不
再在意。是嗎？
回程的路上，著短袖的手臂給風寒著，我只記得該死的出風口、在我發抖的
同時還會溶化的冰淇淋、雨天、低溫、和玻璃上的霧。我忘了我是如何用舌頭
溫暖冷掉的麵條、我們的沉默、過於靠近我們的隔壁桌和服務生的水手服。
真的好後悔，好後悔選了這雨天來到這個海洋。也是，雨天的海明明是這麼
寒冷這麼凍人，我怎麼會去呢？也許是我瘋了。
「大學要讀四年嗎？」她問。
「順利的話，四年。」我回答。
四年，這會是個怎樣的四年？在彼此的無語之中我沒有告訴她的是，不在意
的背後只是對她的擔心還有對過去回憶的珍惜。我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她的背
影，漸行漸遠。
這家店的名字名為「藍色大門」。我小小地希望，下次在這扇門前再見的時
候，時間、距離和人群沒有把我們侵蝕得無法認出彼此……我微弱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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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篇文章為課堂作業，已收錄在班刊《龜甲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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