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謳歌
偶然間你想起舊愛，想起她背景的氛圍。中提琴，a小調，
一概純粹的悲傷。接著鋼琴，幾點輕碎的裝飾音。你側耳，
期望喚醒記憶中的溫暖熾烈。它距離現在的你是如此遙遠，
如此深密，埋藏在最接近靈魂的左胸。一觸就感覺隱隱疼痛
。慢慢把手交疊胸口之上，你試圖入眠。
忽然聽見脈搏擊出鼓點，還有貝斯，追著節奏攀爬。像年輕
時騎機車載著她跑山路，你不知道為什麼騎得特快，也許因
為亢奮，也許因為耍帥，更也許她在後座緊緊抱你的腰。你
們才剛看完流星雨，一路瘋也似地笑著，幾乎是用吶喊來對
話。
她擠壓在你背後的乳房如此柔軟，美好得令你想哭。你想著
這下終於可以告別處男了並因此感到快樂，但經過旅館，仍
目不斜視裝作一本正經。女孩說你最好了在你身邊感覺安心
。於是你只好繼續當個道貌岸然的君子。你們騎過一片白沙
的海灣，剛日出。早餐店買了豆漿，對晨曦乾杯。最後你還
是乖乖送她回宿舍，靠在機車邊目送她揮手並上樓。
你覺得你在這一夜什麼都沒有得到，卻又獲得許多。許多無
形的珍貴的，值得記憶的影像，令你渾身發軟。想要叫住她
跟她說些什麼，但你不知道你真正要的。你感覺到一種真正
墜入愛河的熱血沸騰，卻又畏畏縮縮。因為你還年輕。因為
你還驕傲。因為你覺得下一個或許會更好。所以你繼續騎上
那條路，繼續追尋虛無縹緲的什麼。
一個理想的典型，或許。
到了三十歲，機車舊了，你把它賣給廢鐵廠。走進車行買了
一部保養不錯的、只開一年的二手車。可你覺得離開廢鐵廠
時埋葬了關於心底某一些暗裡閃爍的光。開始有人想介紹結
婚對象給你，父母開始關心你的感情。四十歲之後你坐在飯
店餐廳，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西裝畢挺來相親。
終於你結了婚，老婆一天到晚在耳邊絮絮叨叨：褲子跟衣服
要分裝籃子洗，吃完飯記得把碗筷拿到洗碗槽，不要帶報紙
到廁所去看，回到家就看運動節目你這男人無不無聊。
吃了一碗飯不能再添第二碗，體檢發現肝功能指數跟薪資恰
好在天枰的兩端。你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常加班，沒班可加
，就在辦公室陽台抽菸。
十五歲時候你抽菸，覺得自己憂鬱了，成熟了，像個大人。
五十五歲時候你抽菸，總是回想曾經的年少輕狂，
及那幫隨著年歲過去失聯亡散的狐群狗黨。
六十五歲生日那天國外工作的兒子沒回家，只打了越洋電話
：「爸，生日快樂。」
老婆從百貨公司地下街買了一塊小蛋糕，兩人圍著蠟燭點了
蠟燭並吹熄它。妻子問孩子的爸你許什麼願望啊？
你只是溫柔地對她笑，打從心底感激，對她說一聲謝謝妳。
接著你躺上床，偶然想起舊愛，想起她背景的氛圍。
覺得思念，卻不是愛情的那種。
讓我夢一夢妳。
你對熄滅的蠟燭暗暗許願，像渴望單車的五歲小男孩。
夢一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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