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紅鞋
這一條不算陡看不到止境的坡道盡頭，應該就是我的目的地了
吁吁…男人用手揮去額頭上豆大的汗滴
坡道筆直向著南方延伸，舉目樓房櫛比鱗次，兩條灰泥色的平行線，不時有小路
向兩旁岔開，耀眼的陽光反射著地上的步行者白線更加刺眼，乍暖還寒的三月天
，氣候實在稱不上清爽宜人
佇在坡道的十之六、七處，頭頂上一樹櫻花正豔，突兀的紅
男人的相貌算不上俊，鵝蛋臉廓上雙頰顴骨微微隆起，兩道濃眉，深邃的眼凹裡
瞳孔映著琥珀顏色，不顯眼的酒渦在下意識撇嘴時淺淺浮起，隨即消逝，伴著一
抹似笑非笑，淡淡的，不顯眼的普通男人
低著頭審視被手汗浸潤、早皺巴巴的地圖，「神宮南2-10…」，男人第三度喃喃
說實在話，男人現在的外表看來有點狼狽，腳步踉蹌，左手提著三、四個紙袋，
右手腕上掛著廉價透明白膠傘（中午時分的一場急雨，來得莫名、去得令人懊
悔），右腋下還背著一大個購物紙袋，加上佇著翻看紙條的舉動，任誰第一眼瞧
見了，都準該暗竊笑上這麼一句，哪來的田舍佬初上京
稍作喘息後，男人又邁開步，這次帶著笑，看得出來，男人的心情極好，走在這
個惟一讓自己不覺得是過客的異鄉街道，沒有理由心情不好，事實是，這個冶摩
登與傳統於一體的魔性城市，遠比家鄉還叫男人感覺輕鬆、自在，一路數著高聳
入雲的摩天樓，好像自己也是這高傲「巴別塔」中的一員，的確，即便操著略嫌
怪異的腔調，但聽過男人開口的人，鮮少認出男人異邦人的身份，一個近在咫尺
的南方小島
十五分鐘前，五百公尺外的鬧市三岔路口上，值勤的警員告訴男人這條坡道，「一
條捷徑」他說，「不然就得繞過街區某棟電力大樓，迷路機率大」云云，男人不
確定他暗記的路線對不對，畢竟過程中，男人對這些訊息的注意力，遠不及對報
路人本身的興趣來得大，男人對著制服的人總有種特殊的好感，特別是這異鄉、
淺藍綴上黑的和平鴿，還有他們鐵馬穿梭街市的一派悠然，眼前的警員體格壯碩，
濃眉大眼，稄角分明的輪廓上鬍渣蜿蜒，漿得直挺的襯衫，隱約看得出胸口間的
起伏，腰間扣緊的皮帶，無言吐露那小小的厚實，正是男人素日喜愛的類型，不
加修飾的男人味
「真是感謝您的親切幫忙」男人說這話時，極盡禮儀，直望進警員的眼
坡道的盡頭左轉，一道刻意塗抹的水泥牆，亮晃晃，幾個銅鑄的英文字母高掛，
據說這叫極簡的現代裝潢，走進半敞的大門，笑語迎人的店員背後是一排高掛的
衣，是了，是這裡了
三萬英呎的旅程本來不該是一個人的降落，但男人的另一半，在出發前夕，一個
週三夜晚，透過答錄機捎來一句「我們需要分開靜一靜」，於是乎，追逐偶像劇
的地圖成了一人份的漫步，走得輕快，費力依舊
紙袋遞過手，拄著下巴，男人緩緩的環視店裡，掃過一排接著一排鐵桿，翻過一
層接著一層木櫃，細心打量，挑選最適合自己的款式，最後逗留的十四鐘頭，總
念著，多找點什麼、多留點什麼，三十分鐘，一件咖啡色飛行短皮衣、一件米白
雙排扣繫帶軍裝外套、一條刷色煙囪管牛仔褲、一條墨綠工作褲、數件白或黑Ｔ
恤，都是男人一向穿慣的，素樸，連男人都忘了是何時開始鐘愛這般的打扮？只
記得男人的他，從來不喜歡男人套上那幾件粉色襯衫，多年前朋友送的生日禮物
「麻煩，２６號」男人輕聲喚店員取了雙鞋子試著，黑色帆布鞋面裹著白邊，俐
落的皮繩
甫坐定，一回神，腳邊遞上的卻是一捧紅，紅色？男人皺著眉，抬頭對上的是毛
呢帽、蓄著小山羊鬍店員爽朗的笑容，笑開了的白牙，襯著小麥色的膚色，煞是
好看。「有兩個顏色，若您要問我的話，紅色這邊比較好」，接著又是一個招牌式
的笑容，俯身繫上鞋帶
愣了一會兒，男人這才轉睛盯著腳上的紅鞋，雖說是正紅，鏡中看來也不似想像
中的野豔，再細看幾眼，倒也合襯家中那一櫥子衣服，說也奇怪似的，男人這會
兒倒也笑開了，「也許每個人一輩子，都該擁有雙紅鞋」男人如是道
走下那一條不算陡的漫長坡道，男人感覺變得很奇妙，腳步輕了，氣溫倒是沒什麼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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