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下一段旅行
Dear某蟲，
這幾天我試著把記憶拉回和你年紀相仿的那個時空之中，那時青春燦如
夜裡的火炬，白天黑夜沒有分野，只有四溢的年輕活力和喧鬧，足以把黑暗
歌頌得如同清晨時百鳥齊鳴那般熱鬧。然而，我瞭解你的孤單，因為我們如
此相似，習慣帶著自己的行囊，往角落的幽邃中走去，用自己的憂鬱餵養晦
暗的背景，在深色的氣氛中捻亮香菸上微弱的光，能夠看見絆足的泥淖，這
樣就夠了。
因此我似乎稍微能夠觸摸到你哀傷的理由。
不過你哀傷的原因顯然比我的悲春傷秋深沈得多。
和你認識以來，我從來不覺得你是比我年紀小上七歲的孩子，只有在你
哀嚎著下週又有模擬考時才確認你確實還陷落在那個痛苦與歡樂曖昧不明的
青春期。也許也是因為你的早熟，才不得不提前面對許多不屬於你這個年紀
的折磨，就當作是天妒英才好也罷，蹇險而崎嶇的道路彷彿一種嘲笑，不帶
著一身的傷痕就無法抵達下一個驛所。
幸好你那時後沒有跳下來。
高樓邊的風時常吹拂得讓人一陣迷惘，我知道。
醫院冗長的走道，把所有的生老病死壓縮在一個沒有窗戶的空間之中，
用抑鬱的消毒水味抑止憂鬱的蔓延，如同一個玩笑，上鎖的玻璃門後面，眾
多徬徨的靈魂正在逃竄，無路可出，狂暴與躁亂只能換來一夜保護房內的拘
禁。30號病房，你所隱居的山林，沒有翠綠沒有燕鳥啁啾也沒有流水沖刷困
倦，唯獨一張呆板的鐵床，以及呆坐在床上模糊的臉孔，是一張蒼白的紙，
墨筆蘸不濕，顫抖地刻下淺淺淡淡的細痕。
親愛的某蟲，如果可能，那就在這裡排淨體內的毒吧。將你幻境中的那
個女子留在此處，在這個沈默無語的環境中很適合和她安靜地道別，然後回
到有聲世界，我們回應你的疑問，你的聲音不再虛擲到空洞的眼神裡，你伸
出的手可以搆到我們的臂膀，你的笑容有方向，哀愁有人撫平，乾涸有人澆
灌，幽闃夜裡有暖黃色的路燈，暴雨有傘，生命繼續前進，你的旅程在前方
開展成一片草原。
一生的憂鬱似乎有一定的額度，你我都在青春時用熾火猛烈地燃燒，蠟
炬成灰眼淚就不會再輕易地落下，風景便和煦起來。
我十六歲時總是把周邊一切都塗抹上黑色的油彩，用黑色餵養自己的人
格，蓄養活力，偶爾在黑色的基調下繁複而大量地描繪一隻一隻翩飛的蝴蝶
，或者灌溉一朵妖嬈的花朵吞滅所有的白晝，大規模的緘默鑲著華麗的金邊
，供自己欣賞。然而現在的我卻再也沒有足夠的精神去潑墨，去吹熄闌珊燈
火，反而樂在燈台添上更多燃油。殘酷低靡的青春只是一個過渡，過了這個
隘口之後回頭省視，太多太多強說愁都被說成笑話。
某蟲，與其說你生病，我更相信這是你蛹化時的短暫痛苦，你稱自己為
小蟲，是一種先見之明吧？會有人御著風飛過重重枷鎖，來到自己喜歡的花
園，我想這不會是很久之後。
成熟帶給你智慧，災厄催化蛻變，願你能夠找到你自己的花園，成就你
的旅行。
Bleu 2008.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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