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逆光航行的十七歲－－寫給妳的生日
敏茜：
後來我在島身中央的肚臍城上唸書，妳仍然留在那個冬日面目清秀、夏季剛烈的南
國港都裡完成妳的青春期。梅雨季將午的夜晚，冰淇淋店裡的人潮被沖得稀淡，我閒若
無事的看著甜筒狀白燈招牌於幽幽闃黑的雨中獨自站兵，發散出如霧般妖幻的微光，然
後就想到今天妳也十七歲了，好像我的那些舊情人，在我看不見的日子裡默默的抽長成
十九歲、二十歲我從無想像過的模樣。時間的軸總是靜靜，在不見光的場域裡爬行，數
算，無視墜落日曆的紙，盲人摸路就摸到了那日－－以手觸覺了光，天地俱亮，我就知
道那天是妳生日。
寫給妳的十七歲，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十七歲。
那是一艘時光中回航的船，駛回青春的拜占庭。那時綵結紛飛，時代呈金。
在生命廣袤的幅圖之中，我以一根針穩穩刺住了我的高中時代；所有的水文便在這
下陷的地形中匯集－－這些河流，遂是我生命比至目前為止我所撞見，那些最精采的人
了。妳也許曾在無法入寐的夜晚裡聽我說起這些人名，甚至見過。他們在我的生活裡膨
脹到足以觸及妳生命膚層的地步。我說，妳知道王筱婷，莫名奇妙認識的那個女生－－
我高中三年沒跟她同過班哩，怎麼這人可以在我時光的地層裡扎根之深？甚而當生命的
雷雨惡意前來之時，她都替我護住了土壤。妳知道李逸祺，他的衣櫃裡儘是短袖衣物，
好熱帶的質地有獅有豹，戀愛如果來就是一顆颱風。妳知道吳宥賢，謫星如是，生命短
短的來，亮一亮，點一盞燈給自己或忘歸的人，他又走。妳知道這些，妳知道那些，然
妳不知道河川交手，便又揚鑣。
時光人情腳步淡淡，然心底有鼓，響得轟轟又盪盪。
當初以一分之差沒進了雄中，反倒如撈金魚似的給擲入了菩提校園，我如是感謝。
附中提供無疆樂園讓學生玩得無法無天，那些時日我同鍾景堯也能留在校內晚晚不走，
只因明天即是校慶晚會，我們在圖書館內築城如寨，繪圖打稿上色拼湊，偌大的佈景，
以及彷若青春如火薪將要燒滅的把腦汁絞盡，為的一場活動，我們就說，欸，不知道這
次能不能在三十秒內將衣都換過，從星星月亮太陽與城市少女跳到王心凌。我們花許多
時間開去許多會說，拼拼湊湊，我們周不周延把那些零碎的環都沾成一輪完整的圓。我
們也跑贊助，也拍影片，五月底烈日寧靜，兩個女孩躺在紅磚上瞇眼看菩提葉間的隙縫，
光在跳舞我問，那是否青春期我們很難好好凝視？或者我騎單車載那個女孩最後一程，
我說輪子轉過明天附中就不是附中，村城改建，我們就不住在那裡。
青春期後人情週轉，肉身改建，我們就不住在那裏。
畢業後我匍匐在城市的最底，隨身攜帶一個我以高中時代為模的袖珍世界。在往後
我所及的世界裡，我遂拿出它，攤展，搖晃，雪花水晶球似，記憶便如般華麗的掉落。
高中時期約莫是我青春期最精采的一段戲碼了吧！我同人患難，我談過戀愛，我被教導
關於身體的事情。亦是那個時期我失足墜入文學的山村海市，彷彿宮崎駿電影中那種神
秘驚喜的基調：一個少女在莫名之中依循路徑掉入了腐海的內底、來到了天空之城、闖
進了神靈的所在地、撞見了霍爾與其城堡。自此生命有了自我的革命，舉筆為竿，命運
外有另外一隻手輔在身後，寫字成痣，揮墨以成胎記。
而那個袖珍世界，彷彿，我從桃花源歸世，偷了一朵不逝的桃花，處處與現世的春
花色澤比較再比較，找不到更美的了，我就頓悟，花之美，卻因不謝而成了非花。
然而我回航的船－－如果妳讀桃花源記，妳也知，凡尋向所誌者，皆迷不復得路。
哪妳的十七歲呢？
我忽然就想到米開朗基羅在面對一潔白大理石時如是說，大衛已在裡面，我只要把
多餘的部份鑿去就好。生命有一種性格的原型，潛藏在妳身體的裡面，然後經人文以及
地理的互相交織，妳遂成妳生命的景觀。而誰來鑿妳？我們歷經過相似的童年，唯獨妳
的青春期，我願妳那裡皆有如此精采的人同妳完成妳們的青春期，妳們的十七歲。
作為妳的哥哥，我亦願妳年年平安，然後走。
生命便是，能走多遠是多遠，以妳夢想身體皆要勇敢的作為一條試探這個世界的底
限。妳說世界多大，我走到這裡即是。
最後最後，我仍要祝妳生日快樂。
陳佑瑋 于2008年06月03日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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