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下午四點。
我站起身,離開座位去倒一杯水。開飲機在茶水間,從我的工作
小方格走去要穿過一扇霧面玻璃門、右轉,共計大約三十步,費
若干時間則未定——雖然落差也不大,不過是從半分鐘到三分鐘
左右,端視我當時是有非常急的事、或只是有事要處理。「沒事」
則是不可能的。在進行短距離移動前我不忘拿一疊報廢的影印紙
掩護剛看完導讀部分的《眼與心》,也謹慎把視窗切換到一份寫
了幾行的宣傳稿上,讓滑鼠游標一臉無辜地停在頁面上,暫充我
沒對不起薪水的證據。
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快一天,距離理論上的下班時間將近,但我有
預感今晚又要加班開會到不知幾點,超時工作的陰影遂將下午四
點印染成揉合疲憊與消沈的黑暗一刻。我不喜歡海德格,但每到
下午這時段我總想起海德格說的「在世存有」(being-in-the-
world)。生命中一連串的選項如同一張接一張傾倒的骨牌,隨
著時序推移,存有在世的可能性不斷被收束,甚至限縮到僅在打
卡鐘上班與下班兩個時間點之內。
辦公室日常瑣務彷彿一座失火的危樓,而我是在從時間縫隙裡搶
救句子們的消防隊,站在地下朝著企圖尋死的它們急急喊話。字
句們攀到高處,眼神空茫頭髮散亂,甚至發出歇斯底里的尖銳笑
聲。它們之中有一些死意甚堅,一旦我來不及說服,就只能眼看
它們從樓頂一躍而下在虛空中永遠消失。
救字如救火。不可遲疑,不可猶豫,我可用的時間不多,被強行
中斷的緊急狀況更是隨時會發生。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是緊咬不
放的偏執狂,冗長無趣的會議宛如拒絕入土為安的僵屍,一聲不
響的e-mail常常是帶來海克力士等級艱難任務的噩耗天使,並附
贈殺人不見血的電腦病毒製造混亂,更不要小看神經兮兮閃爍著
的msn視窗,那是最容易引爆、讓工作如滅世洪水般滔滔來襲的
即時地雷。辦公室是擦個槍也會走火的災難現場,要為一字一句
留下活路,隨機應變、分心數用是絕對必備的戰技。
近日的時間可用額度已比最最捉襟見肘的狀況要寬裕些了。即使
這裡是足以將任何詩意與夢想都活生生絞成碎肉再標價售出的辦
公室,某些不肯就此死去的什麼依然如我手中這杯水般溫熱著。
這也讓我聯想到梅洛龐蒂所說「瘖啞的歷史性」,借用畫家克利
的描述:「某種火焰想要活起來,它甦醒了,隨著手的指揮吐著
火舌前進......然後一顆火星迸出,在它想開闢的迴圈上合攏,
再回到雙眸,回到更深邃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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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Eiche 來自: 61.228.24.2 (12/09 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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