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原 點 飛 行
【貝爾傑:十年的情書】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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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點飛行
等待把跑道清空之後起飛的客機,緩慢地在平直的道路上滑行,
在離開台北機場之前,我的頭腦有某種不黏窒但是會糾結的東西越滾越大,
那樣的情況有點像毛衣上的毛球因靜電而糾結一樣,
儘管精神上感覺是蓬鬆鬆的,但還是把我的腦袋塞的又緊又密。
記得幾天前在部隊裡還是乾乾淨淨的,可能那時頭腦的品質連毛衣都不到吧。
反正30餘天過去,所有的事都不對勁了。
下成功嶺那天從火車站走出來的時候,我的慾望還是新鮮而豐嫩的,
到高雄站前光南買了CD的隔天,好像也只有一點點混亂,
後來幾天,那一點點的混亂就慢慢的擴散燒開,
等到我現在搭上台北往台東的飛機同時,
整個心裡腦裡已經都是我無法理解捉摸的灰燼了。
飛機在跑道上漫無目的地繞行了40分鐘。
「各位旅客,因為現在還有五架飛機等待起飛,航道阻塞,所以我們將……。」
從失真率頗大的廣播系統裡,我可以聽見機長沙啞的音質與整個機廂不耐煩的焦躁氣氛,
同時從我座椅底下也可以感到,
飛機剎車板忽緩忽急不時碰觸著橡皮的緊膩觸感,機長同等焦躁。
我隔壁座的小女孩卻不在乎,
一面拿著遠東航空發的「麥香奶茶」說要跟我換「咖啡廣場」。
她的笑容讓我愉快的接受了這個建議,當她拿出漫畫來看的時候,
我也拿出我的商業英文。她倒是老成的對我微笑:
待飛機一起飛,她就甜美的睡著了。
飛機在台北市上空迴旋了幾圈,大概是要轉圜航道吧?
我將臉貼在窗口看著地面,整個台北像一座懸吊的城池開始在機窗外搖晃起來。
我甚至可以感覺到某種巴黎街妓般,
雍容又粗俗的氣味靜靜地從機窗縫隙滲透進來,
窗外正在旋轉的台北就顯得魔幻而迷離,彷彿遠方之人的叫喊。
那真是奇妙的感覺。原來就是這個地方啊!
那些有高有低的房子裡面,有的有漂亮的裝潢,有的只有低矮的木板床,
有的是像FUNKY的舞廳,也有牧師講道的禮拜堂,
也許家裡面還容納另一個家,牆角擺著晚上要去夜市擺攤的營生工具。
有許多人在這個狹窄的盆地裡默默生存。
伴隨著弦樣緊繃的蛩音,
手拉著釣魚線的小孩在國父紀念堂前望著自己的風箏緩緩升起;
穿著卡其色斜縫紋制服的學生如燒軟的蠟燭一樣,
在這裡為人生第一個目標奔走;
放棄道德矜持的投機客在這裡找到新的價值槓桿而開始累積財富;
而老人們的衰弱,像牆面上會傳染剝落的壁癌,
散發著死白色的靜默在這裡等待死亡。
整個城市滿滿的盛裝著生命的豐富與虛無。
原來上百萬人就這麼渺小的在這裡謀生、找尋自尊與自我安慰。
穿越雲層之時,已經看不見夜景。
我也想睡個覺,看看鄰座的小女孩已經睡熟,
不順暢的氣道發出噓噓的聲音,
從微張的嘴巴裡可以看見長的不整齊,有的掉落,有些已經蛀光的牙齒。
穿越雲端,才發現入夜的北台灣上方仍是一片夕陽餘暉。
雲端的日落很非洲,無邊無際,如燃燒的莽原。
太陽的餘色順著地平線靜靜的揮發,卻不帶任何感傷與頹萎,
像倒置的日出。
像在鴿灰色的濕畫紙上塗了安靜的寶藍,
是那種禁不起一點沾染的嬌貴藍色。
然後在畫紙上描出地平線,拿火柴沿著畫紙點火,
燃燒下方是厚白的雲,焰尖隱入淡漠的藍天之中,
那裡有幾顆澄澈的星光微亮。
是啊,親愛的萬千人,和你們在一起生活之後,
我每天都做著各式各樣的夢。
我跟你們曾經在不同的地方一起出現,注視著不同的事,
開始學著懂得所謂「上流社會」的生活,
以及其中將慾望包裝成夢想的技術。
我一直讓自己去相信那是一個我可以融入的夢境,
是的,我可以變成高貴的蝴蝶。
可以自己到JOYCE買衣服,
也知道了Ruth’s Christ、兄弟飯店、亞都的行進順序分別是
排餐、中菜以及棒極了的甜點,
我的味蕾被奢華磨的更敏感更纖細,
可以依肉汁的血味去辨別牛的品種與部位。
我知道怎麼到誠品表演「中產階級」的優雅,
也學會怎麼去辯識「一個有錢人裝扮樸素時的氣質」。
同時也會有人讓我知道音樂流行、MTV排名、二町目式的穿著、
C族手錶、喀什米爾毛衣、顏色與品牌的前衛,以及言談的措辭之間,
怎麼去搭配才屌。
寫信寫文章不要太文藝腔,現在是2002年,世紀之初,
復古不合時宜。
我幾乎以為自己的一切就在這裡,一個方向,
一條安身立命的道路、屬於我的階級,好一個爭做人上人的都市。
台東的夜景十分迷人,她的明亮只有一塊,
台東市的光亮嵌在隨山脈起伏的黑暗裡,不懂得妥協,觸眼所及,
卻明暗清楚。
不像大台北的一片燈海,無邊無際,令人心煩。
飛機降落時,小女孩也醒了,他似乎一點都不在乎窗外的夜景,
只怔怔地對我笑。
走出登機門時,小女孩一直回頭看我,
一邊揮著手跟我說再見,我揮手道別之後,
機場門口的電動門關上,她消失在人海中,晚風忽然襲了上來。
是的,終究是完全不同了。我再也不能如忠節的士兵,
在兵圍城下之際仍誓死守旗,我已無力捍衛我的純真了。
很多的善感因年歲的增長只得好好收藏呵護以免造成過度虛假過於幼稚的謬誤。
人世的膠葛無所不在,
彷若夏天的風沙席捲滿室而來,
無端鋪上一層濁金色的暗彩卻使天真失去了光澤。
時間流來,我乃不得不去相信
原來世間的繁華會蛀壞、感情會癱陷、肉體會敗膩、諾言會風化,再怎麼美好的事蹟也終
將被遺忘。
所以我死守的那些過往場景人生特質,
諸如純真、誠實、珍惜世人及所有書上經中所說,
我奉行不悖的良言美行都失去絕對的價值。
「你如果想在這個世界蹲個角落,就要去學會心狠手辣……」
朋友C這麼對我說。
焦慮油然而生,我可否不經世故矛盾煉就成熟?
可否執著當下忘卻得失而超越無常?
可否保持良善坐懷金權又不心生痛苦?
可否遊移人世百態卻又不固涉任何角色,莫使招式用老?
這一切的反芻都讓我不由得怦然心驚,
如同飛行中羽翼被人群溫度融化的伊卡勒斯,
一邊面對自己失速的墜落,一邊還得奮力地舞動不存在的翅膀。
於是漸漸學會用很冷淡的態度來看這個世界,
卻又不喪失心中對它的熱情。
世界每天總是會有不同的悲慘在發生著。
天橋上的乞丐拖著軀體乞食終日溫飽整個黑道集團;
醫院裡的精神病人每天遭受不同的幻象和意識的侵擾直到死亡;
沿山路走去穿著破爛的女人撿著鋁罐溫飽家中三個沒有父親的孩子;
一隻又一隻的仔豬排隊等待被利仞捅入,顫抖倒在血泊中沈默的死去。
世界的悲慘無所不在,
我怎麼有時間有精力有如此奢侈的態度,為自己無端的善感自傷,
我必須更殘忍更自私更從容的學習攫取一切,
我必須更強壯。
但,為什麼我總是受不了不去凝視這樣慣常的悲慘,
受不了不去關注那些生命的痛楚,帶來宿命般的虛無。
那些事都發生在我的生活之中,一件件反覆在我心中纏繞不去,
讓我不得不去做某種調整,給自己某種任務某些使命,
去實現那種生命慈悲的品質。
這讓我不會太在乎自己的生活,
何況這些感情上的來往行進、物慾流動,一切都是過客。
不都說越在絕望逆境越會感覺自己的存在麼?
而我卻在你們愛我所以為我築起的繁華裡豢養存在的苦楚。
「這個山谷真好,無論何時來總能給人安慰。」
這是宮崎駿《風之谷》裡小女孩那烏西卡的台詞,
我看第三遍時記起來的。
回到台東心中也有這樣的感覺。
打開房間開始整理這些日子以來的東西。
將房裡的東西同時做了清點,
感覺情愛走遠,心靈迷亂只留下新鮮的物品供我回溯整理。
發現我竟然在同一個季節裡買了幾雙鞋子,
好像預示了行走,遠遠的離開或者慢慢的回歸。
排起來有一雙Gucci冬天用馬銜鍊禦寒馬靴、
一雙酷炫霹靂的NIKE BOING、
一雙橘色鑲鮮藍帶紋的麂皮馬汀大夫
以及一雙本不想買但打折誘惑下收藏了的Dunhill皮鞋,
都是粉絲的貢品,
我把他們一一排在向日葵剛冒出新芽的花台上。
肚子餓,拿了20元穿著拖鞋到樓下買泡麵吃,感覺如此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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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總是既臃腫又濕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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