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三十人的相聚,兩個人的交集,一段綠色 …

看板prose作者 (夏紹薰)時間18年前 (2007/09/19 07:53),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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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乘著公車下山,沿途盡是滿山滿谷的青,或許有人不覺訝異。畢竟在山上,那蔥鬱 的綠又算得了什麼?山不都是那樣的嗎? 然而我著實嚇了一跳,兩年,我已經離開這裡兩年了,但是這裡沒有變過。或許有, 但是變得不多。公車站牌好像易位了,垃圾桶也許被拆除。可是這裡的溫情還有愛,依然 最多,而且不變。 這裡是,我的,高中母校。 那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很久以前的一段歲月。說很久,其實不太久,因為對時間的判 定是一個人的主觀認知,但是對甫屆弱冠的我而言,自認用這樣比喻還算恰當。 我的學校在山上?老天!我記得我第一次來到母校報到,我看了看手中的報到單,又 看了看印著校名的石柱,再看了看四周。我怎麼也想不到,我要在這麼偏僻的地方過完我 的高中三年,這是身為一個路痴的我始料未及的。 當初填志願的時候,我沒有考慮過學校離我家有多遠多近,我只是天真的以為,反正 都在同一個城市,只要公車還有到的地方都不算是人煙稀少。我不在意,倒是我的導師在 意,她睜大眼睛說:「你連到火車站都會迷路了,你確定要到這麼偏僻的地方讀高中?」 我點了點頭,但我壓根兒不知道在哪,對我這種視逛街為畏途的人來說、連到一個目的地 都要看著公車站牌才能前進的人來說,我想我思考的缺失理所當然。畢竟以身為一個路痴 所能設想的極限,遠遠比身為一個正常人所設想的極限來得無厘頭。導師憋住想笑的岔氣 :「不過那裡倒是很幽靜是真的!」 幽靜? 如果是我現在來看,我只會跟問我的人說:「你想太多了。」假日來學校讀書的話或 許還能體會那種靜謐的安寧。但是如果是平常的上學日,學生們可是卯足了勁在這裡喧囂 。遠離了城市的嘈雜,依傍了青山的靈氣,我們放肆地享用這片意外的豐碩。 但是當時我還抱持著這種想法,或許我會在這裡安靜地結束我的中學生涯,然後上大 學,最好是國立的,因為那替家裡省錢。當然不是說高中就是私立的,我們高中也是一所 公立學校,雖然排名沒有很前面,但是只要說到第二外語,若非提及我們學校就有點過意 不去啦! 而我在這裡度過中學最後的三年,曾經我有想過有沒有機會考轉學考,如果其他學校 有名額的話;我對這裡並不是特意排斥,而是我從家裡到這都快要一個小時,更別說是放 學後塞車的高峰潮,常常五點放學,到家都快七點了。常人說時間就是金錢,我的高中三 年恐怕已經先花掉我往後大半的財富。但是畢業後再來看這裡,我不後悔曾經在這裡待過 ,或是說,我很希望再來一次高中生涯。 想轉學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高中時的人際關係不好。 說起來很妙,我常常發覺,我每到一個新環境,都會被那個地方最出風頭的領頭排擠 。雖然別人沒對我怎麼樣,覺得跟我也不難相處,但是同儕的影響是很大的,雖然別人對 我沒有惡意,但是久而久之,一個帶一個、兩個領兩個,過不久我又孤立無援了。我常常 遇到這種情形。 當時我很不巧地被班長所排斥,我覺得莫名其妙,大家都是新同學,又怎麼稱得上我 討厭你、你討厭我?但是我卻是這樣實實在在被列入了黑名單。入學後的第三天,沒有同 學願意做報告時跟我分在同一組,也沒有人願意伸出友誼的手跟我說:「要不要跟我們一 組?」此後,雖然有進行文理組的編排,我從這班脫離了,但是才一天的時間,我高一時 人緣不好傳言傳到了後來的班上。有人很好奇,我卻不想多說什麼,我想我恐怕是威權體 制下的犧牲者。 但是後來的後來,我還是交到了一群好朋友,大家都分在不同班,志趣卻很投,我們 常常聚在一塊。 但是,讓我感動牽掛想念心繫的,卻只有他。 「一、二……一、二……」午休時間,我在學校的體育館打著拳。這是我們學校相當 著名的一項運動。可以活動全身的關節還有筋絡。至於為什麼會來呢?那是因為運動會要 到了,高一各班都必須在運動會當天進行表演,想當然爾,圍觀的人都是校內師生,當然 也有外面的參訪者,可是只要一想到要站在學長姐的面前被大家恥笑,我的心中就一陣惶 恐。 而我剛好是那個,必須站在每班的前面,打拳的那位。 「九號還有四十號!」倒楣,我是四十號。我心裡暗道,卻不敢現形於色。「有!」 我跟同班的另一個女同學答。「從今天起,午休時間都要來體育館練習。」教練宣布完以 後,全班解散。而大家則用幸災樂獲的表情看著我。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第九式摟心腿。老實說到現在,我一直不 知道這招式名稱的由來,但我知道就是因為這一踢,踢出了想不到的緣分,還有友情。 「唉唷!」我的腳太長了,而在我旁邊的別班的同學被我踢到手,正是他。 「抱歉。」我不好意思地笑。「沒關係。」他也笑,只是他的手臂疼得抱在懷裡,可 見當時力道有多大。 「那個,六班那位,你先回去休息。五班的……」教練說。 「有。」我是五班的。 「陪他去保健室要冰敷。」 「是。」然而後來我們沒有去,因為他是假裝的。他也很想早點回教室休息。進教室 前,我們對彼此笑了笑。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笑,但是我對他笑是有原因的。因為我希 望,這一笑可以笑出一段友誼。 那天放學後,我到了隔壁他的班上找他,沒見著。 「找誰?」一位男同學問。 「我找……」我遲疑了一下,二話不說趕緊離開。真好笑,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還想跟他做朋友。 然而之後,我居然在學校到山腳下的路上看到他,我立刻跑過去,可是學生實在太多 ,忙著補習的、逛街的,情侶檔、三五好友,我擠在水洩不通的人群裡。他人呢?當時我 環顧四周,卻找不到他的身影,心中頗為失望,但我管不了這麼多,因為我被一片人牆擋 著連前進都有問題,更別說還分心去尋他。我就這麼被推散,手提袋被扯斷,我抱著裝滿 書的提袋,困在人海中動彈不得。 想是命運使然,上帝決定大發慈悲開啟我在高中的第一段友情。我隨著人潮慢慢走向 公車站牌,卻意外發現他在等公車,我心中狐疑,難不成他是在這等我? 我還這麼想,他無意中轉頭看到我,我跟他四目對望,還沒準備好要跟他打招呼,被 他發現得太突然,我無所適從。 「嗨!」他笑了笑說。 「嗨……」我走近他,卻好久才回過神來,「你……也在這等公車?」 「一直都是啊!我才想問你呢!」他答。 「我都沒看到你。」我睜大眼睛道。 「真的?嗯……」他看了看週遭,「喔……我知道了,之前都在那家店面下等,可是 剛剛發現那裡在裝潢。」說完他指了位置給我看。 「喔……」說實在,我不知道該怎麼接口。現在想起來,我的反應也真是好笑,我應 該接個「是喔!」、「哇,我們真有緣!」可是當時我卻說不上一句話,只是抱著被扯壞 了的提袋。 「很重嗎?」他問。 「嗯,還好。對了,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怡安。」 怡安?我皺了皺眉頭,沒看過一個男生叫這麼溫柔的名字,男生的名字不都是什麼「 志宏」、「政達」之類的;不然就是什麼「冠霖」、「君毅」這些的。 「你呢?」 「你看我外套上的名字就知道了。」我沒直接說。他靠近看,然後說:「很常見嘛! 」 「對啊,很俗氣。」我回道。 話才剛說完,公車來了,我們不約而同向對方告別。 「什麼?你也坐這班?」我們幾乎同時說出這句話。 正值學生下課時間,車上不但沒有空位,而且人還很多,車上擁擠得我無法站穩,兼 之我又抱著一大袋的書,突然一個緊急剎車,我一個重心不穩撞上後門。 「撞到哪?」他問。一面上前攙扶我。 「頭……」我抱著頭,眼淚則從我的眼角處蜿蜒流下。 終於撐到了下一個站牌,幾個女學生按鈴下車,讓出了座位。他抱起我的書,一手提 著我的書包,我們坐了下來。 剛轉頭要向他答謝。卻見他淺笑,我心中一惱:「哪有這麼好笑!」 「哈哈哈!」爾後,我們卻同時爆笑出來。 知道彼此都搭同一班公車,因此有時我等他下課、有時他等我下課,但總是他等我得 多,因為我課後常常問老師問題,他常常笑我怎麼這麼認真,考試出來的分數還跟他差不 多。 我苦笑,可能是我沒抓到老師出題的方向。 之後我們會一起去搭公車,或是先買他喜歡的炸雞、我喜歡的豆花,然後我們會約在 站牌見面;有時下了大雨,沒辦法走路,我跟他會搭公車下山,然後換車。 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都聊彼此,聊家庭、課業,或是人際。 「跟你說,我很討厭我爸。」有天他跟我說。 「為什麼?」 「我討厭他,他常常喝醉酒就打我跟我媽,一點都不像一個正常父親的樣子……」 我無法體會他的話,我的父親在我很小就過世了,我連想起他的面容都頗為困難。因 此我只有靜靜看著他,不發一語。 我們沒有說一句話,良久後,他說:「你該下車了。」 「喔……對。」我下了車,回頭跟他招手,卻看他閉上眼睛靠在車窗旁假寐。 而我一路走回家,卻感到沉重的心情,蔓延、開來。 校慶當天,我們約好帶很多零食去吃。打完拳以後,同學們都聚在一起好開心,只有 我坐在看台上休息。 「怎麼一個人?走,去逛逛。」他看到我一個人閒著,拉著我去逛園遊會,任由他拉 著,其實我不想去,尤其看到大家快樂的表情,我越發感到孤獨。 「怎麼了?」停下腳步,他問。 「沒有。」我說。 「你……好像不甘願。」他看著我說。 「看到大家都這麼高興,我高興不起來。」我賭氣踢著地上的寶特瓶。 「你也可以高興啊!」 「我怎麼高興!」我把腳下的果汁罐、寶特瓶都踢得老遠。踢了還不夠,還追著跑。 「不然,不去園遊會,我們撿這些空瓶拿去丟,算做好事。」他找來了袋子,開始伸 手撿瓶子。我在一旁嘟著嘴,這些瓶子又不是我們丟的,憑什麼我們來撿? 可是看他撿了起勁,我也蹲下來一起撿,撿到後來我們興致來了,比賽看誰撿得多。 「你們在做服務啊?」衛生組長看到我們兩個,笑著問。 「不是,我們在玩,玩得很高興呢!」他說。 「對啊!很高興……咦?」高興?我說出了高興? 下山的路上,我跟他都累了,兩人慢慢地走。我看有點毛毛雨了,正伸手進背包要拿 出雨傘,他卻已經撐起他的傘跟我一起遮雨。 「我跟你說,沒有人是孤獨的。」他輕輕地說。 我靜靜地聽。雨勢漸大,而我在他所撐起的小世界下,心底有滿足的微笑。 後來我們都忙了,我是社團的公關,同時還是班上的幹部,我的生活頓時忙碌起來。 開始沒有跟他坐同一班車,開始跟社團的朋友活動。有時忙碌到我害怕失去他。 某天,我趕上他了,我對著公車司機揮手,司機開了門卻白了我一眼。我沒理那白眼 ,直走到他旁邊的空位坐下。 「我跟你說,我最近接了一個電玩雜誌的邀搞,稿費還算優渥,我寫專欄,一個月大 概可以有兩萬多的收入。」我一坐下來他就跟我說,而且神采奕奕。 「哇,這麼多。」對學生的我們來說,那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對啊,不過挺累的,」他嘆道,「我都用課餘時間寫,還要抓圖片,我自己也得玩 過那遊戲,不然我哪知道最新的資訊?」 「那很不容易。」我說。 「嗯,對了,你知道嗎?有時我在想……」他突然岔開話題,去又欲言又止。 「說啊!」 「我在想,人與人還是要靠緣分。我在遊戲中認識的人,很多都成為我現在蒐集資料 的幫手,但也有些離開我的,反正都來來去去的。遊戲……真真假假……」說到這他又停 了,「但是── 「我覺得我能遇到你也是緣分,當時三十個人在那裡打拳,但是我跟你卻成為朋友, 真是很妙。」 「真是很妙。」我附和道。 上了高三,他要惡補之前因為寫專欄而忽視的課業,沒有補習的我則要花更多時間準 備大大小小的考試,一直到畢業典禮前一天,我才跟他在車上碰到面。 「今天沒補習?」我問。 「停課。」他微瞇著眼,顯然很累。 我也覺得累,想到待會還有一堆習題要做,我就提不起勁。 「欸,我睡你肩膀上喔。」我笑說。不等他答覆,我就枕在他的肩上。 「喂喂喂,不要啊,會被誤會!」他作勢推開我。 「那就被誤會吧!」我竊笑。 他還是讓我靠在他肩上小憩,因為實在不知道,如果我們考上了不同的大學,還有沒 有見面的機會? 下車前我拿出畢冊讓他簽名,他畫了一個好大的笑臉給我,還寫了一些字。 「再見。」下了車,我們同時揮手道再見。 回到家我翻開來看,他寫了一行小小的字。 「記得,你不孤獨。」 我摸著他寫的字,卻感到一絲絲的惆悵。 公車即將下山,即將駛離暗藏了回憶的綠色通道。我有點捨不得,剛剛應該要用走的 下山的。我心想。 畢業到現在大學了,我們再沒有聯絡過。台北台中來回的奔波,我遺失了他的通訊方 式,而他當時沒有留下我的,只因為我跟他說過我會繼續跟他保持連繫的。 到現在,我感到的不只是焦慮,而是彷彿感到失去了一塊心頭肉。 天色漸漸暗了,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下起毛毛細雨,我望向窗外,似乎看到了兩個 人影撐著傘在下山的人行道上走著…… 「停車、停車。」我按了鈴,發瘋似地下車。公車在我的身後關上了門。雨在我的頭 上滴落,那兩個人影消失了,然而我好像想到了什麼,卻啞啞無語。 「同學,別淋雨啊!會感冒的。」豆花店的老闆娘看我站在雨中,向我說道。 道了聲謝,走到熟悉的公車站牌下,還沉浸在埋藏了的綠色回憶的我,突然怔怔掉下 淚來。 -- 【薰風‧夏頌香恆】夏紹薰-閉關三個月,出閣一縷香。 http://blog.udn.com/summer1987 http://www.wretch.cc/blog/shaushiun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34.242.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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