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錄] 看見/蔣勳
看見
從島嶼北部一路南下,沿路風景都在改變中。
我靠在火車車窗邊睡著了,火車行駛中平緩規律的節奏,好像一首熟悉的歌聲,空咚
空咚,重複的韻律催人入夢。慢慢地進入了視覺懵懂的境遇,可是另一種思緒,相對地,
卻又異常清醒起來。好像在睡夢的窗口,忽然睜開了另一隻不常張開的眼睛,看到了平常
不容易看見的事物。
我看見山巒上慢慢移動的雲的影子。很綠很綠的山巒上一塊暗色的陰影,像人體身上
的胎記,好像暗示著一個我們已經遺忘了的過去。所有山脈的起伏凹凸,也因為這塊雲影
的移動,顯現出極優美豐富的婉轉曲線。
山巒是倒臥下來的人體的一個局部,我彷彿看到了古代神話裡描述過的情景。開天闢
地之後,創世紀的大神耗盡了氣力,倒下來死了。祂的肉體轉化成了肥沃豐富的大地原野
的土壤。祂的骨骼轉化成了稜蹭的山脈丘陵岩石峭壁:祂的血脈流成了奔騰洶湧的長江大
河,祂的毛髮叢生成深暗幽谷裡的苔蘚草叢樹木。祂的左眼變成了太陽,右眼變成了月亮
;祂最後的淚水流成雨季潺湲不斷的雨滴;祂口中最後呼吐出的一口氣息,停留在空中,
成了飄移在藍天上久久不肯離去的一朵雲。
旋子,長久以來,許多繪畫的人想畫出那一直停在睡夢窗口的一朵雲影。想畫出它的
潔淨、輕盈,想畫出那種悠閒與緩慢的律動,想畫出在光的變化裡層次豐富的白,想畫出
它在瞬息間形貌不可思議的幻化,想記住它,記住在睡夢裡看見、卻總是在清醒時遺忘的
種種。
我不想清醒,我在睡夢的窗口,張大了眼睛,看著那朵雲在山頭慢慢移動的影子,拒
絕醒來。
也許我們應該閉起視覺的眼睛,讓心靈的眼睛有機會張開,有機會引領我們去看見另
一個不同的世界。
我感覺到車窗外斜斜射進來的剛剛入秋的陽光,拓印在我手肘和面頰的一部分。是暖
金色的亮光,隨著車子晃動的角度忽強忽弱。陽光的金黃裡滲透著那朵雲的影子,滲透著
鐵路兩旁大片稻田的濃綠,滲透著遍佈鵝卵石的溪床裡流水的反光。
火車進入隧道,陽光隱藏在山洞外。車輪和軌道摩擦的聲音被逼得很窄,山洞裡都是
回聲。在一個悠長闃暗的黑洞裡,我睡夢中所有可以睜開的眼睛都打開了。我看見了很細
微的光,在山洞的石壁上閃動。
視覺裡並沒有絕對的黑,心靈的視覺裡也沒有絕對的黑暗。
黑暗裡都是光在活躍,的確像是在看林布蘭特(Rembrandt)的畫,初看都是黑;靜
下來多看一分鐘,就多發現一道光。
十七世紀的林布蘭特是在蠟燭的光、火炬的光裡畫畫的。他也觀察從黎明到日落、觀
察日落到月升的光。在北國幽暗的冬天,他專心凝視夜晚雪地上一點點不容易察覺的光,
專心到疲倦了,他閉起了眼睛。
我總覺得,在閉起眼睛之後,林布蘭特才看見了最美的光。那些光流動在衰老母親翻
閱經書的手背上,手背上都是 老的皺紋,皺紋隙縫暗處飽含著細細的光。
這個睡夢裡的幽深隧道好長好長,我睡去的肉身上,張開一個一個的眼睛,充滿好奇
地探視著四周。我看見山壁上蕨類莖葉在風過處顫動,我看見石縫裡滲出水滴,我看見一
些微細的沙塵在空中翻轉,我看見了雲變成了山巒的胎記,帶著山一起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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