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紙扎記。
門是綠色的,在煤油燈搖晃的光影下顯得陰森。她一分神,
手指就被竹屑割傷,血濺在白色漿紙上。
父親逝世後,她習慣穿一件黑衣裙,一邊扎公仔一邊聽收音
機播粵劇。有時是《百戰榮歸迎彩鳳》,有時是《刁蠻元帥
莽將軍》;最近播過《彩鳳榮華雙拜相》和《鳳閣恩仇未了
情》。牆上掛著父親與粵劇名伶白雪仙的合照,黑色相框中
照片已經泛黃。父親常望著嘆息,可惜少了白雪仙的簽名。
保羅走進店舖時,收音機正播放《再世紅梅記》,才開始唱
「觀柳還琴」。
「嗟莫是柳外桃花逢雨劫,飄零落向畫船中…拂柳相對無語
情半通,詩內寄意是憐愛還是暗諷,花飄泊萬古也雷同…」
她專心聽著,血不斷從她手中滴下滴下,她沒有痛的感覺。
她習慣了痛。她記得父親說扎紙扎公扎受傷是常情。這世界
上何其多痛何其多常情,如昨晚睡前看探索頻道,探索刺青
的記錄片中,有個十七歲的男子把自己的臉刺得滿滿的,左
青龍右白虎,脖子上還環繞著一條鮮紅的巨大蜈蚣。金髮碧
眼的年輕女記者拿麥克風的手在顫抖,問他疼嗎?他嘴角微
微牽動,她想他是在笑,因為實在看不清楚他的輪廓。他說
不痛,比刺青痛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她關掉電視,忽然想起她曾經鐘愛彈鋼琴,音樂是她的命,
她曾經必須有一雙,完美的手。她太累了就睡著了。
保羅不知來了多久在門口站了多久。她抬頭朝他微笑。保羅
指著她滴血的手,笑著說︰哇見血,這公仔一定極有靈性。
李姓富商後人幫他訂制的二奶。她把公仔舉起,讓保羅看鑲
得差不多的骨架,纖腰大波,完全根據花花公子雜誌女郎的
標準。
保羅是她的助手。大學美術系的學生,非常有天份,顧客指
定的花樣、產品全部做得出來。之前張姓政客獨生子葬禮上
,種種高科技產品如MacBook,I-Pod,PSP等都是他的巧思。
張姓政客事後包了一個大紅包,兒子拖夢來說非常滿意燒來
的東西,在陰間玩得很開心,會定時給父親寫電子郵件報告
近況。
她收下紅包很想笑。張姓政客如果定時接到已逝兒子的電子
郵件,會到廟宇找乩童收驚,還是追查IP來源看是哪個政敵
在惡作劇?
她在大學裡修過生死學。教授說,死後夢見死者,是內心對
死者最真實感想的投射。如殺人者會夢見冤魂來索命,喪夫
者會夢見愛郎來道別叮囑她保重身體,不肖子女會夢見亡母
衣衫襤褸的來哭餓哭窮哭苦…
不過此舉至少證明平常愛財遠甚於愛民的張姓政客起碼有愛
子之心。
其子是在強暴一中學女生時被女生刺殺身亡的。
《再世紅梅記》中,李慧娘顯靈,先與裴禹傾訴別離後災禍
浥降,再將前來行刺之賈瑩中逐退,並現身於賈府半閒堂上
,將賈府上下嚇得魂飛魄散。眾人皆能見李慧娘之冤魂,眾
人心中皆有鬼?
她有幾次鑲骨架鑲得很累,抬頭就似乎看見父親穿著破洞的
白汗衫,坐在缺了一腳,必須用紙片疊起的竹椅上。頭頂上
的電風扇轉啊轉,掛著的煤油燈晃啊晃,有鬼域的氣息。父
親起身站在綠色的門前,全身發著綠光。好像垂死前的螢火
虫。她流下眼淚。父親消失了。
她拉下閘門,在門上貼了“外出送貨很快返來”的紙條,駛
往隔壁街的殯儀館。保羅和她一起把公仔、祭品從貨車卸下
,問她︰《再世紅梅記》說的是什麼故事?
說的是南宋權臣賈似道貪婪霸道,一日其妾侍李慧娘遊西岸
時遇上書生裴禹並一見傾心,賈似道發覺後氣惱之下一劍將
李慧娘殺死…她正要繼續說下去,看見保羅盯著殯儀館隔壁
的妓寨的女子瞧。
保羅是西班牙人,隨父母移居南洋,方塊字看不懂幾個。紙
扎店助手難請,華人都怕,怕牛鬼蛇神。偏偏外國人對東方
的玩意都喜歡得不得了,一切詭異玩意看起來都神秘而有味
道。保羅說中國人的葬禮多有趣,又燒又拜又跪又哭又灑米
又唸經,雖然想想是有點迷信。你們紅毛人還不是有塔羅有
星座有靈媒還說中國人迷信她說。
由此看來迷信是一種變相的安慰。所謂摩登與絕對理性還需
要好一段時間才能取代它。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來幫忙卸貨,一個年輕男子驚嘆︰有洋樓
、汽車、泳池、遊樂場...咦,仲有麻雀檯呀!
另一個男子接話︰死左都掛住開檯,咁爛賭架!頂該冇左幾
個紙扎公仔落去陪佢打牌咋!
我們是在滿足別人的夢想。保羅有次說。那我們有沒有夢。
我們是在彌補別人的缺憾。她回答。生前不能擁有的,死後
才能一一獲得補償。
父親過逝時穿著一件黑外套,他被兩個小混混打劫,心臟病
爆發倒在一群紙扎公仔中。警察抵達現場時還把父親的身體
當做公仔踩過,黑色外套上都是腳印。那群公仔是一個幫派
繼承人為亡父定製的紙扎手下,全都西裝筆挺戴墨鏡配槍非
常神氣。她父親過逝後幫派繼承人上門致意,憤怒的說會整
死那兩個打劫的小混混,替她報仇。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子。他拿下墨鏡看著她,脂粉未施的臉
在黑色衣服映對之下特別慘白,手臂上別一朵搖搖欲墜的小
白花。他忽然很溫柔的說︰妳以後就跟著我,讓我照顧妳。
她笑著搖頭︰你們這些人沒有明天。他猶豫了一下,似乎聽
不懂她說的。她再溫柔的說一遍︰命運註定你們這些人沒有
明天。
如她所料,一年後由他的弟弟—他的繼承人來為他定製紙扎
公仔,說哥哥指定要一個脂粉未施,著黑色衣裙的瘦削女公
仔。她哭了。這是生命中第一個,也許是最後一個說要照顧
她的男子。
回到店舖,出門時沒關的收音機還在唱︰「我似孤舟失舟太
破浪半海轉,又似風箏一旦線斷任憑那風侵雪掠掛在百花村
…」保羅拿起桌上的紙扎二胡咿咿呀呀搖頭晃腦做拉奏狀,
她轉身,打開櫃子拿一罐新的漿糊。那把二胡由一位粵劇二
胡手的鄰居定製。他酒精中毒死後三天才被發現,鄰居打電
話予他加拿大的孩子,孩子們說麻煩鄰居隨便把他的身後事
辦一辦,所需費用之後再匯還給鄰居。
農曆七月是店舖的旺季,她和保羅為了交貨幾乎不眠不休。
紙扎也有其地域性,例如在馬來西亞,紙扎就可分為福建式
、廣東式和潮州式三種,以家鄉特征來區別靈屋等的外貌,
廣東人的靈屋多是洋樓,福建人的靈屋則如平日所看到的廟
宇等。除了靈屋、妹仔、車、馬、轎子,最普遍的是DVD機、
手機、電腦、香煙、電視機、跑步機等等。
這個下午有個著校服的女孩畏畏縮縮的來到店中,問做一個
嬰孩搖籃及保姆公仔要多少錢。她說了個數目,女孩皺了眉
頭,問能不能便宜一點。她搖搖頭,女孩失望的走了。她看
著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背對著她的保羅邊做安全套邊囔
︰人死了還需要這玩意兒幹嘛?死了不會生小孩也不會得愛
滋啦!
隔壁街最有名的紙扎店要收了,有個超大啤酒肚的老闆要改
行賣豆花,提著豆花來讓他們嘗味道。老闆嘆息現在市場越
來越淡,靈骨塔越蓋越多,年輕人嫌麻煩,都把自己的父母
屍體燒一燒,放進靈骨塔。老闆說我泉下一定餓死,小姑娘
我死後妳可要記得扎點東西送我,看在我同妳爹是老同行的
情面上。
老闆走後,她對保羅說,你去畫個草圖,看看能不能做個紙
扎豆花紙扎臭豆腐紙扎炒蝦面紙扎豬腸粉。她想了想又說,
紙扎店收了之後,我要去咖啡店賣臭豆腐。
迷信真的時一種變相的安慰啊。那愛。那愛算不算一種迷信
,那愛要怎麼扎,保羅二話不說扎了一個非常大的立體心型
紙扎,擺在店門口,非常引人注目。
保羅畢業回西班牙之前,送她一卷香港電台1962年颱風賑災
所錄的「幽媾」,保羅之前在香港跳蚤市場千辛萬苦方尋獲
。她把卡帶放入收音機,按播放鍵。之前保羅聽到的部份,
正是梁醒波飾演的陳最良,聽到男女交談聲而撞入任劍輝飾
演的柳夢梅房中;任劍輝的手揚來晃去,示意白雪仙飾演的
杜麗娘趕快躲起來。
梁醒波:「你隻手做乜野?」
任劍輝:「冇,我隻手有點雞爪風之嘛!」
梁醒波:「雞爪風?我話你係麻雀風就真!」
她側頭笑了。她大學最後一個暑假,父親的神智開始不清醒
,扎起公仔卻利落依然。有日她閑著無聊,把父親與白雪仙
的照片在電腦上做合成,搞了一下午自覺天衣無縫,就把它
放大掛在牆上,興高采烈的指給父親看。父親看了許久,忽
然說︰妳怎麼找到這張照片的?我記得啊那日…最可惜的就
是少了白雪仙的簽名…然後緩緩的唱︰「芳苑更無姐粉在,
莫非天女無端夜散花…」
她熄了煤油燈,風吹進窗口。她想像父親從前常這樣邊鑲骨
架邊聽粵劇等她回家,等不到就吹熄煤油燈,打開窗讓風吹
進室內,吹走一室的黏膩。有些公仔的衣服沒漿緊,紙在風
中飄啊飄衣訣飄飄,如此輕盈。死亡其實是很輕盈的一件事
,活著才沉重。
她把父親與白雪仙的合照、護照、機票放入背包,拉下閘門
,在門上貼上“有事外出三日後照常營業”的紙條。明晚在
香港紅坎有白雪仙同龍劍生、梅雪詩復出演出《西樓錯夢》
,她要想辦法進入後臺,讓白雪仙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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