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慵懶的靈魂
淺談詩歌寫作的時間關係
約翰‧濟慈(John Keats, 1795-1821)曾經透過他的詩句這樣說:
有多少詩人把閒暇鍍成金!
How many bards gild the lapses of time!
這大抵表示一種狀態,詩人善於利用最空蕩的時間,在完成一首詩之前,我們思索著靈魂和宇宙──立足之處,或者房間──那廣袤且微妙的聯系。到底,我們從何而來又將行往何處;在某個灰濛欲雨的五更時,我不寫詩,反而謄清一封信予妳,想和妳討論所謂「詩歌寫作的時間關係」。囿於有限的範圍,寥寥數字不足以表達一切,於是乎我期盼妳能夠運用妳的想像,創造,超人的思辨,從些微刻意的,卻不經琢磨的字裏行間,找到替我辯解那我之所以慵懶的理由,即便我對於詩歌始終是積極,追求著的。
就我所知,時間是忽而激昂忽而慢板,究竟,要我們成為時間的附庸,還是讓時間配合我們的節奏?尋尋覓覓那謎底,正是我們一輩子挖掘的命題。一說詩人若不在寫詩,則在尋詩的路上;這過程裏,我們往往被時間的潮流擊中胸口,無痛,無癢,但我們居然感到無以名狀的恐懼。想來這不是真正的害怕。我們祇是對於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事物感到疑惑,它卻如此踏實,妳不得不承認其存在並與妳共進退。
我又想起不久前的那晚,在左岸,八里,妳和我僅有數尺之遙,我們步上潮濕的軟沙,遍地破碎的白貝殼露出半邊,拇指般大小,另外半邊不知道埋在沙裏有多少時日了,我想,這裏該是河水曾經淹來的地方。灘前十分空曠,四週沒有一盞燈火,遠方隱約可見歸航的船隻,浪的波動仍很清楚,我稍稍閉起雙眼,站了一會兒,用聽覺來接受這場大自然的儀式。突如其來的一陣水聲從高處跌落,我整個人彷彿被扯往海平面似的,整座天地都在後退,而浪聲愈趨逼近,愈趨逼近,居然是,漲潮了。漲潮!迅雷不及掩耳之際,我纔要轉身,腳踝卻已被躺平的河水給浸濕。索性再
往前走一些,甚至有股力量催促我奔向深藍近黑的海去。我看了看妳,妳在更前面的地方聽海,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大自然的感召何其偉大,震懾我的心靈;潮來之時天地俱響,潮去之時惟有沙面彎折的細紋能予以述說。我在淡水河邊緣,一望無際那沙灘(時間就靜止了,剩下高起的浪不斷,不斷堆疊而來),這樣的情境正好寫詩。
時間靜止了。
當我們懷了縝密的構思,甚麼樣的干擾都要被排斥(marginalize),一如深邃的河水,我們擁有極透徹的判斷和寫作。因為「排斥」,我想到詩歌無論處在哪個社會,時代,大抵也都被邊緣化(同樣是此字:marginalize)了。寫的人多,閱讀的人少,鬆垮的地基支撐不起過多暴力的言語堆砌,這是一隱憂。不過,正因為處在邊緣,我們能往內以客觀的角度審視文學的本質,也纔好向外極目;行到此處,便覺寬解些了──此為題外話,表過便算。而寬解,正是慵懶之必須。
又比如永和。自小便在永和生活的人,總要在喫碗豆漿之時,抱怨兩下已不復見的三輪車,幸而,豆漿油條是種象徵,象徵著永和還在這裏。有人說永和是座慵懶的小鎮,妳從它的午後,黃昏,再至清晨,總有那樣一份閑適的氣氛。然則,賣冰淇淋的小販在巷頭,叭噗叭噗的,聲音到巷尾竟然就消失了,那樣直接穿透我們身體的,午後的慵懶,倏地就淹沒在時間的洪流中。時間並不會帶走甚麼,祇是,它引導了某些必然的發生。或者說,事件(scenes)是半依附在時間軸上的,兩者若即若離,從不彼此干預;其間有個不可或缺的要素,人。「因為,」妳在撰寫《失序的
步伐》的時候表示:「人之所以慵懶,絕不要將其歸咎於劣根性。你是知道的,長久以來,我蔑視這樣的不負責。時間之於我們,往往是我們無法跟上規律的步伐,而不歸咎於不會安排行程。一旦出現了輪替的間隔,那便是我們無法再去動搖的,漂流的時間和空間;我們必須學會等待,在等待之後,仿造天與地,臆測一個往前的距離。」
我思考了很久,方知我們的心志深受時間的作用,潛移而默化。當我們提筆寫下一首詩,這以前的工夫可是十分耗時的。首先,我們受到了某事某物的感召,或想將其停留在最美好的一刻,或忿忿不平,要批評所以。詩之濫觴,便由我們以時間點始,以時間點繼續,綿綿無絕。直至給人摸懂了,他這樣問,這首詩的來由為何?妳可能笑一笑,說是忘了。這裏我想說明的是,妳雖然不復記憶,但妳現下所處的時代會帶來新的概念,關於這首詩的意象,遣詞,方法,就連妳自己也誤讀(misreading)了。妳今天寫永和,或許祇為歌誦美麗的鴿群;若干年後,妳再翻閱此份手
稿,發覺時移世改,廟前當時那扶疏的老榆樹,現在浩浩蕩蕩地打過一條妳不知其名的道路,更可能的是,妳根本不住這裏了。在涼意漸起的早秋,妳捧著未竟的詩稿,想的是鴿群覓食後都各自散去,那落單的鴿子是妳,其實妳原先就不屬於鴿群。時代的不同,我們閱讀的著力點自然不同,這是無可避匿的。
此等神力,非凡人所能動。有鑑於此,我們學會慵懶,也算是對於時間流逝,這種完全不可與社會脫節的狀態,的反動。可這並不教我們放棄進取,主動,我們要求的祇是形式上的慵懶,而不是漠不關心。「形式上的慵懶」這詞兒的確玄妙得很,如果賦予其一個最簡單的詮釋:
始如處女,後如脫兔。
言僅八字,但這《孫子兵法》說得可真好。我們一直在等待機會,機會將臨時絕不放過。在等待的過程中,我們或閒暇,或奔波,為的是探求「美」的極致表現,對於詩歌而言,便是抒發情感,體現社會,領略自我。妳可以事先蒐集相關的資料,古籍文獻,醞釀每個方塊字排列組合的可能,再接觸那深刻事物的分裂,集合,片段和周延,使其凝聚成完整的句庫;更要多花些時日來沉澱妳的思維,舉凡這首詩對妳的意義如何,該從哪個字開始書寫,及那些妳堅持要呈現的形式,內容。任何詩歌都有其目的,即使妳是寫給自己,不同年歲的自己,觀察且紀載,是不可或缺的。而
先前提到「暴力的語言」則是流於囈語的新文本型態,常以跨領域的能指(signifier)系統組成,可惜做得好的人實在屈指,但這不是今兒個要和妳討論的重點(欣慰的是,妳也斷言這是個可取的議題了)──我知道妳對自我的要求極為嚴格,妳寫日記,而且是不間斷地寫,卻絲毫不放過有希望成為警句的段落,這便符合了我所提出的,萬全準備的架式。
所以,當濟慈住在文特沃思村(Wentworth Place),倫敦還不很歷碌,他可以乘著李樹的涼,寫下〈夜鷹頌〉(Ode to a
Nightingale),在之前,他的心裏已有了堅固的盤石,那便是他的情感,以及天才。後者指的是他寫了八十行,共八段的長詩,竟祇花了不到三個鐘頭,可知他確實才思敏捷,信手拈來即是華美詩章,可惜了天妒英才。情感則是平日的涉獵,我們在閒暇時,左顧右盼,不免納入一些題材,妳自己知道的,也可能不知道。哪個時候妳想寫詩了,靠的就是事件的累積。顯露於記憶表層的,自己知道的那些,取之有盡,這該如何是好呢?妳開始煩惱,詩人們最不願搜索枯腸,這時通常我們等一道閃光,轉瞬即逝的,潛藏在深處的那些,就是我們稱作「靈感」的甘泉了。話又說回ꠊ荂A靈感更可謂兩者之總合,絕非平空得來,均是在充足時間下用功的結果。我們因閒暇而慵懶,因慵懶而等待,因等待而明察秋毫。這是達成閱歷和吸收的條件,完成藝術的整體所要經過,我們若忙於瑣事,則必然無心去推敲文字的走位,和音韻。陶潛所作「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為我所嚮往,我們身在城市,靜心是必備的修養,這讓妳爭取更多可用的時間進行寫作。妳身為學生,學習專業知識仍是妳的本分,要在不影響時間配置的前提之下,妳成就的詩歌方顯得碩大無朋;藝術是不能讓妳自己感到窘困的,它應該是輔佐妳,讓妳從中發現妳之所以寫下這首詩,事後ꐊS多次修訂它的理由。
修訂作品,這手續的確煞費心力,消耗的時間更不能預測。記得我初覺〈菊島‧一九六六〉第二節中「而我們走遍許多海峽」之字句過於普通,為了紀念已故歌手張雨生,情感尚不夠濃烈,平淡帶過絕非負責,遂改成「而我們將腳印在一道道海峽」,再把「我們」替換為「有人」,改「腳印」一字為「音符」,幾番考慮後,「有人」改回「我們」以拉近距離感,終定稿為「而我們捏一道道海峽」並於其後增補「允諾著將沙線折疊並且晾乾。」一行。這中間莫約三個月的光陰,我每天都在斟酌,將不合適的語句剔除,揉進新的意象,且不和既有的衝突。修訂一首詩,有時
短暫,有時卻也長達數月以至數年,我們需要一段足以維持良好寫作狀態的時間和空間。通常,我選擇在早晨的書齋內。不很大的空間,面對教人發暈的粉牆,充斥一股震耳欲聾的寂靜。對我來說,這是較佳的環境。稍感疲憊的時候,便以肘為枕小憩一番,清醒後可能已近正午,我的作品泰半在如斯不連貫但愜意的情形下產生,就連修訂也不外乎此。在大學求學的這幾年,所接觸人事每每令我想動筆,但念頭一轉,依我的個性,三兩天是絕對寫不好的,再歎課業又極其繁重,我不願詩歌受緊張的心情滋擾,文有瑕疵,祇好作罷,並等待連續假期供我揮霍了。
詩歌之於妳我,本是溝通社會的橋樑,它一直在那裏,等待我們去發現。再沒有甚麼秘密的那天,這社會還需要詩人麼?我依然,依然希望沒有這種機會,直到每個秘密都愈趨美麗。我們運用了最小眾(就讀者群而言)的表現方法,有人認為詩歌寫作的時間花得最少,這說法大抵是正確的,但他忘了,凡是將藝術品成就到自己心目中的頂點,那工夫可不比長篇小說來得簡單。不過,隔了許久再回頭看自己的作品,都是要更動的,除非妳拒絕接受善意的批評(自我成長即是其中之一);雖然可以更動,我經常還是擱著筆,原因無它,當我完成一首詩,我業已抵達那時間點
的高峰,算是對自我的價值肯定,再去修訂它,若非有何特殊意義,不然也忍著自己不去寫它。拿這份衝動去挖掘新的詩句,在我看來,或許是比較好的。我們每一回的修訂,其實便是種完成,呈現了我們所堅持的形式和內容,透過時間的換移,不斷地被「再完成」(re-complete),讀者也經由袪除(dis-)遮掩(cover),推演出對詩意的發現(discover)和再發現(re-discover)。經歷一而再,再而三的過程,我們慵懶的靈魂逐漸壯大,我們發現更多更慵懶之必須,更多更入勝的詩句。
說得這麼複雜,祇是急於告訴妳,我是多麼重視時間之於詩歌!我們可以這麼形容,時間不可以抹滅,也不可能被抹滅,如同我起先說的,詩人善於利用最空蕩的時間,以慵懶的姿態坐臥著,寫詩歌,想天人之道。嗚呼,我無力暫停時間,好與妳共度蕭颯的季節,我的摯愛。轉開百葉窗,我正要起身,原來天色已大亮,陽光篩過窗隙,將方紙薄覆一層金箔;想這封手書也近尾聲,然後遠遠的,妳定會被吸引駐足,因為就有那麼一首詩,它擲地有聲:
關於處女,也
關於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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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不癡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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