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那一夜，我們都哭了
懷抱著驚恐的心情，我們奪門而出，跑下樓去。
五樓
四樓
三樓
二樓
一樓
到了樓下，只見人們紛紛從自家的公寓大門口跑向路旁空地，我們也緊跟著過去。
時間是凌晨快兩點，日期則是09/21/1999。以後我們才知道在南投發生了台灣百年罕見的
大地震。根據中央氣象局的資料：「這次地震規模為7.3，震央在南投縣集集鎮，命名為
「集集大震」。地震深度只有１公里，全國各地都發生３級以上的震度，以震央附近的南
投及台中市的６級震度最強，台北市的震度是４級，全國各地陸續都傳出嚴重的災情。」
在記憶中，伴隨著主震之後的是源源不絕的餘震。每次餘震的到來，就震碎許多大樓公寓
的玻璃，讓它們從高空俐落的掉下，在地面裂成碎片，發出聲響。我現在依然可以聽到那
些玻璃的破碎聲，然而浮現在眼中的，卻是一朵暗含台灣圖像的琉璃花撞擊到地面後的脆
裂景象。一朵光鮮亮麗，卻經不起碰撞的琉璃花。
到達空地後，室友和我開始輕聲唸著佛號。一聲聲的佛號，是一聲聲的溫暖語、安慰話，
讓我們慢慢的平靜下來，然而身軀卻因低溫而開始不自主的顫抖。
『要上去拿衣服嗎？』我問到。雖是九月，但是凌晨的氣溫仍是偏低，單靠身上穿的衣服
是不夠避寒的。
『再等一會兒，看看情況在說，畢竟現在貿然上去實在危險。大家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這樣比較不會冷。』在室友E學長的勸說下，我們互相靠攏併坐一起。
大家默然無語的坐著，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大的地震，不管是誰都會無言的，況且學
校又位在台中南區，就地緣位置而言，很是靠近南投，地震震波相對較大。也因為如此，
台中的災情比其他縣市來的嚴重，在學校附近就有好幾棟現代化的公寓大樓倒塌，人命死
傷慘重。當災後，大家對於那些受創嚴重的大樓進行分析時，紛紛可以看到設計不良的建
物頗多。有些大樓實在不應倒塌的，如果當初主設計者有如實的施工，在設計先天不良的
情況下，頂多產生巨大的變形，而不是硬生生的斷裂或崩毀；另一些是不應該因為柱子先
被破壞而導致建物快速的嚴重傾斜，符合法規設計的建物，遇到如此強烈的地震應是先破
壞梁，再來才是柱，因為柱是整棟建物的支撐中心，只要柱不倒，人們就有充分的時間逃
出避難。假設歷史還有如果的話，或許就可以挽救許多生命。然而最諷刺的事情，我個人
覺得是那些因使用高樓救生設備而意外死亡的人們，只因疏於維修這些救生設施，使的災
難發生時它們不是人們可以求助的對象，反而是索命夜叉，至今想來不僅令人哀嘆。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實在抵不住寒風刺骨，就趁著餘震的間隙，跑上樓去拿取各自的衣物
和用品。室友也同時拿下一台收音機。穿起衣服後，我們圍繞著它聽取廣播，依稀記得內
容是：震央是南投、災情不明……..等等消息。過了一會，又傳來死傷人數可能上千等等
。我們是越聽越焦急，這時我乍然想到震央如果真是在南投，那麼彰化的狀況想必也好不
到哪裡去。我急忙的向室友問到『你們剛剛上去有拿手機下來嗎？』大家紛紛搖頭，問我
要手機為何？我把我的想法說出，幾位老家也住在彰化的室友，聽完我的話也開始緊張，
我們既想上去拿手機，又畏懼於地震的餘威不敢有所行動。後來實在按耐不住焦慮的心情
，就又衝上樓去將手機拿下來。現在想來實在冒險，但在內心惶惶不安的情況下，當時也
顧不了這麼多了。
手機的訊號時續時斷，一時之間連絡不上家人，我的心急速的跳著，腦中不時浮現無常大
鬼隨著震波潛伏到我家人身邊的想法。我按手機的速度和力度，也因此越來越快、越來越
用力。好不容易終於跟家人連絡上，得知他們都平安無事，目前跟我一樣守在空曠的平地
上，我的心這時才真正的擺脫掉焦灼的折磨，安安靜靜下來。
同時令人高興的事情是室友的家人也都安然無恙。
熬到了天亮時分，E學長說：『白天畢竟人醒著反應比較快，一旦再有太大的餘震，就馬
上跑下樓去。大家現在回去伙食團休息和吃點食物充充飢吧。』
回到宿舍，眼見房間一片凌亂，櫃子東倒西斜，書籍散亂一地。簡單的收拾之後，大家就
到餐廳準備一些簡單的早餐來吃。那時我住在一貫道的大學伙食團裡，大家共住一起，彼
此互相照應，裡面的三餐是眾人輪流煮食，吃飯之前則都會去佛堂獻香、叩首，讓心境沉
靜下來，脫去塵囂。晚上有定期舉行的經典讀書會，從論語、大學到六祖壇經和金剛經，
我們都曾一起讀過、討論過。伙食團的生活準則，實在與世尊為僧團定下的六和敬法---
(一)身和同住，(二)口和無諍，(三)意和同悅，(四)戒合同修，(五)見和同解，
(六)利和同均---類似。那真是一段令人懷念的美好時光。
修行萬歲！
讓我們拉回主題。那天吃完早餐後，學長們決定，晚上去某高職學校的操場露宿一晚，然
後隔天早上大家就各自回家，直到學校再度通知開學再返回。接著大家分頭去準備晚上需
要的物品，我被分配到去購買食品，因此一整個早上的時間，幾乎是騎著車子在各商店之
間徘徊。一開始所拜訪的商店，食物幾乎全部被搶購一空，『連素食泡麵都沒有。』是讓
我比較驚訝的部分。最後還是在一家傳統商店買到所需之物。
『整座台中市好像變成空城一般，路上幾乎看不到什麼人。聽人們討論說南投方面災情非
常嚴重。』我一邊把買來的泡麵和麵包拿出來，一邊說出自己所見所聞。
『我聽廣播上的新聞報導也是這樣說，聽說慈濟已經開始展開救援了。』S學長說著。
『幸好台灣還有像慈濟這樣的慈善團體。』C學姐跟著接口。
大家沒講幾句就停下來了，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我把東西放完後，就離身上樓去看書。我
記得那時看的是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時刻境空已分不清為何當時會想看這
本書，或許感受到書名與現實有些吻合吧。
傍晚時分，我們到了要借住一宿的學校操場後，大家靜靜的做著自己份內的事，當下你只
能聽到因做事或走動所發出的窸窣聲，而沒有交談的話語。國難當前，誰也提不起心思談
笑。晚餐過後，大家或躺或臥在草地上休息，我則獨自一人在校園中散步。當我走到校舍
附近時，聽到一陣陣的哭泣聲和安慰聲，，我好奇的尋聲過去，發覺來源是這所學校的住
宿生。從他們的交談，我得知哭泣的那一名學生，老家在南投，從災難發生至今還未能連
絡上家人，想到家人生死未卜，不僅悲從中來，接連哭泣不斷，旁邊的同學在一旁安慰他
，要他懷著希望，不要一直往壞處想。我聽完後，心情黯淡下來，想到有多少家庭因為這
次的地震而面臨生、離、死、別，又有多少人的人生從此改寫。
『這就是生命的實像。試著看清它，超越它，並因此把握當下的時時刻刻，…』世尊的話
語那時迴盪在我的心扉。我記得我哭了出來，因為我做不到，我的智慧還沒辦法接受這種
世間的苦難。如果換成我是那位學生，我一樣會泣不成聲的。最後我輕聲唸著佛號迴向給
那位學生的家人，希望他們都安然無恙。身為一位旁觀者，我也只能這樣做了。
隔天，彼此告別後，我騎著機車直奔家門。到了家，看到爸媽時，我欣喜若狂，跑過去緊
緊的抱住他們。我終於與我的家人團聚了，在如此大的災難之後，還能彼此相擁一起，這
份喜悅是無法言說的。那一刻我覺得世間的幸福莫過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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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
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裡朱顏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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