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起時/鍾怡雯

看板prose作者 (武英殿大學士爾雅)時間20年前 (2005/09/29 03:42), 編輯推噓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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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起時 【鍾怡雯】 秋天的陽光是澄黃色的,摻雜著亮得刺眼的金粉。空氣變輕,密度變小了, 西風吹得人想飛。每年秋天,我很刻意的不做事,或者做些平時想做而沒有時間 做的事,專心享受短暫而美好的秋光。 譬如,讀詩。 一本接一本貪婪的讀,不是平時那種零碎的讀法:睡前或休息時,短暫的十 分二十分鐘,讀一兩首詩的喘氣時刻。讀詩,總讓我想起大學時代寫詩的日子。 滿腦子浮動的斷句和意象,筆記本潦草的「神跡」,是的,我以為那是「神跡」 。剛開始寫詩,自覺常常接到神諭,瞬間被某個意象和想法抓住,於是把現實丟 到一旁,快速記下乍現的靈光。後來神棄我而去(我有一套官方說辭,但是真正 的罪狀至今不明),被逐出詩人行列之外,我成了詩的讀者,或使者,鼓勵學生 讀詩、寫詩,威脅利誘學生購買詩集,或許因此有一天得以重返詩的國度也不一 定。 心情最柔軟,天空最藍的季節,我在落地窗邊讀著《當秋光越過邊境》。尤 克強的英詩中譯文字和節奏極好,讓人渾然忘了這是一本譯詩。去年秋天一口氣 讀畢《用你的眼波和我對飲》,他的第一本英詩中譯,我倒是暗地裡吃了一驚。 他原來是元智管理學院的院長哩,怎麼不務正業譯起詩來了?剛到元智教書時, 這位對文學有著極度熱情的院長,曾在管理學院舉辦過一系列文學和詩的演講, 這是他給我的第一個驚奇。 我暗地裡叫他「小鬍子院長」,留著那麼性格的鬍子,看起來應該會做一些 很性格的事。有一回在校園行走,一部黑色喜美突然來個大迴轉,毫不拖泥帶水 ,瀟灑得很。我向來欣賞開車乾脆俐落的人,一抬頭,正好瞄到小鬍子院長,車 子瞬間揚長而去。小鬍子院長?喜美?搖下車窗開車?我的腦海快速重整。要是 在馬路上碰到搖下車窗的喜美我必然快閃,因為十之八九都是惹不起的厲害角色 。這是小鬍子院長給我的第二個驚奇。 第三個便是去年出版譯詩《用你的眼波和我對飲》。這個驚奇比起辦演講和 開車加起來還要大。譯詩可是大工程,沒有巨大的熱情實在無以細細推敲文字音 韻,況且還有情韻的部分──個人生命體驗對詩的呼應,我好像從譯詩裡重新認 識了我所不知道的小鬍子院長。 他偏愛情詩。他很浪漫、善感。喜歡佛洛斯特,必然也喜歡孤獨和冒險。他 對人生有點悲觀,卻從不放棄追尋美和自由。 因為有個人的情感,所以感人。他選譯的英詩其實也就是他的人生告白:「 愛情真短/遺忘又太長」,因此要多多歌頌生命、青春和愛情。這讓我想起艾青 說的,這個世界甚麼都古老,只有愛情卻永遠年輕。擁有豐富情史的聶魯達甚至 說,如果詩人不寫情詩,就是一個不正常的詩人。如果不譯情詩,那也是一支不 正常的譯筆吧! 或許因為唸的是管理,才更需要詩的潤澤。我想起張系國。他學的是理工, 卻對社會人文充滿關懷,他受訪時表示,科學研究太簡單了,沒有挑戰性。科學 研究投入精力就一定會有成績出來,藝術則完全不同,花了功夫不一定有成就。 自嘲唸理工是隨波逐流的小鬍子院長,或許對張系國這番話心有戚戚焉吧!譯詩 很有挑戰性,很符合喜歡冒險和追尋的人,至於有沒有成就,那是別人的評價, 譯詩過程的滿足,已經遠大於一切了吧,否則哪來這第二本呢? 有一晚我倒了一大杯紅酒,放著剛從砂拉越帶回來的沙貝琴CD,在呼嘯的秋 風裡讀詩。沙貝琴是伊班族的三弦琴,演奏起來充滿生命的愉悅。可能是酒精的 關係,那晚所讀的詩全帶著生命苦短的感嘆,原來快樂的沙貝琴竟然透出隱約的 悲傷,滿月的秋夜一時盈滿蕭瑟之情。那晚嘗到的是,秋光越過邊境時,讀詩的 滋味,也是一言難盡的人生況味。 【2005/09/28 聯合報】 -- ★Junchoon ╮(﹀_﹀")╭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69.234

09/29 14:23, , 1F
很喜歡這篇 很深的看法 淡淡地談(借轉)
09/29 14:23, 1F

10/02 12:53, , 2F
嗯~簡單卻又深刻的字句 一向喜歡鍾怡雯
10/02 12:53, 2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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