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墓上的舞姿/吳淡如
三少四壯集 90.05.06 中國時報
少年十五二十時，總以為時間是用不完的，以為「生老病死」的輪迴，只存在自己不
可觸及的地方。
於是以最不經意的態度，大把揮霍時光。一到了寒暑假，總會想到一些謀殺時間的方
法。一大把閒暇，意味著無聊。我只想謀殺無聊，不在乎時光易逝。
出了社會以後，也毫不吝惜的謀殺忙碌之後的每個夜晚。或聊著是非、或淺斟或高歌
或打小牌，人人尋找著一種謀害時間的慣性、一種最安全的謀殺法。
過著面目相似的生活，循著戀愛結婚生子的規律，在不知不覺間慢慢慢慢變老。有些
人，直到某一天，發現自己的體內存在一個不明腫瘤，有人遭逢意想不到的變故，才驚
覺時光有限︰是誰埋下了這些不定時炸彈？為什麼它會潛伏在我的生命裡？為什麼我會
如此不幸？
沒有為什麼。其實用時光的眼睛來看，一切都理所當然。個人的小悲小喜是時光所帶
來，也會被繼續流逝的時光沖淡。
存在主義說，我們只是墳墓上的舞者。
這是事實，但舞者仍可選擇自己的舞姿。
可以聽到不一樣的節拍，可以不要遵循同樣的舞蹈動作。
可以繼續昏沈，也可以真正清醒。
清醒並不容易。有時須接二連三悶棍打醒。
朋友M是個工作繁忙的廣告人，一貫身強體壯，三十五歲那年出國拍片，染上感冒，
一直沒好，本以為只是尋常小病，一檢查才發現︰餘生必須靠洗腎活命。肚子上鑽了小
孔，每日必須自行換上新鮮的透析液體。
他是個樂觀開朗的人，過了一陣子，已不怨尤命運多舛，照樣奮力工作。有一天和他
聊起生活點滴，他知道我在學陶，眼中流露著欣羨目光。
他說，等他退休，也希望能過這樣的日子。他從小對玩泥巴很有興趣。
等？我直言無諱︰你有沒有想過，自己還能活多久？如果有一天，壯志全部未酬，吐
掉最後一口氣時會不會有遺憾？
總有遺憾，沒有人去時無憾，除非已神智不清，但總可以少辜負自己一點。
他豁然而笑。
我想，我的話打了他一棍。接下來的日子，我看見他的眼中光彩漸增。除了工作之外
，他也開始學陶、開始旅行。
不久前他也問我要了資料，一個人跑到印度靈修，他說，他想通了，想做就得及時做
。
最讓我佩服的是，身為一個洗腎者，他必須帶著一百多公斤的洗腎藥水；帶不了，得
用寄的，印度的郵政並不是那麼發達。
我對他開玩笑道，萬一藥水送錯地方，印度人大概不會把藥水扔掉，他們會當可樂喝
掉，屆時可能會殺生無數。
無論如何，他還是興高采烈的回來了。我感覺他肩上的重量輕了一些。
身體的病情仍然一樣，心理的病情已被洞見。
我們都沒有用不完的時間。在時光之流中，我們不如一個水分子。
明白了這個，我不再那麼在乎人們在乎的，也漸漸懂得珍重自己珍重的。
後記：
這是一篇四年多前的剪報，以前沒有這樣的版面可以和大家分享，看著這泛黃的
剪報，心中卻仍然感動依舊。
這幾天沒什麼好文章可以和大家分享，如果幸能感動各位於萬一，那所花費的時
間也值得了。版主很辛苦的發佈許多聯合、中時副刊的好文章，真的希望這個版
面可以有更多人一起分享、耕耘，不然如遭荒廢，將是大家的一大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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