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錄]飛機裡的沉默女子
飛機裡的沉默女子
【虹影】
學者常說我的散文多為我詩藝的延伸，卻較少論析我散文的諧謔傾向。一九
九二年廣西的灕江出版社，推出了一本專書，名為《余光中幽默散文賞析》，選
出我的二十一篇散文，逐篇加以賞析，由廣西師範大學的雷銳教授與向丹、蘇錫
新合編。一九九九年香港中文大學出版了英國學者卜立德編譯的《古今散文英譯
我不是經常逛ＢＢＳ的人，有時出於好奇，會上去看一下。一個叫晴的女孩
從茫茫網海中跳出來。她說她喜歡在床頭放上一堆書，卻只記得兩個作家的名字
：幾米和虹影。兩位不同的作者，兩種不同的命運。幾米的憂傷是淡淡的，虹影
卻是濃烈窒息的憂傷。
她說如果沒有看過虹影的《饑餓的女兒》，是無法瞭解那樣的悲傷，那種生
活。她還說，她的心臟被一隻手捏著呼吸，那手只要一用力，心臟就即刻破碎了。
她說我的文字是平靜的，我覺得她也是如此，只是她不停在問：「一切就好
像發生在很遙遠的過去，這是她的命運嗎？」
你的身世，你千萬不要透露給任何人，不然你以後的一生會吃大苦，會受到
許多委屈。
晴特殊引了這書封面上的兩行字，這兩行字，讓她感覺害怕。
最後，她直接問我：「你把自己這樣一層一層剝離後，若將重複走過的路，
那你還敢嗎？真的敢嗎？在聽了我這樣說以後還敢嗎？」
在住所，我著迷於兩面仿古大鏡子，在兩道相對的白牆上，從一面鏡子可以
看到另一面鏡子。記憶在鏡子裡把我的臉、身影顯現，記憶如心上人難以驅除。
我站在兩面鏡子之間，寬敞的客廳幾乎沒有家具。遠處的山從機身下沉重地滑出
視線，換來更多糾結的山巒，山間道路細如繩，點點村鎮像土堆下的螞蟻窩。
偶爾，遠處出現巨峰，像歐威爾《一九八四》裡描寫的巨無霸建築，在夕照
中述說著演出和創造中的世界，嘲笑人類的渺小，嘲弄我的多情感慨，酸的饅頭。
因為我想保護自己，我不必記住這想像天國之外的人與物。那麼對晴這樣一
個陌生者，她和她的評語我也應該忘記，最好完全忽視。
我的閱讀習慣是，除了在家裡潛進書山之中，還喜歡在飛機上看小說，也永
遠看不膩四周和窗外景致，一邊靜靜地想一個好久未見的朋友，他或她身上的氣
息，荷葉和竹尖，夾有青木瓜的香，做一甕玫瑰露蜂蜜，把雞塊淹在其中三日，
取出，清蒸。想與汪倫送李太白之情較個高低。
飛機從雲層深處，像巨船航出，大海就在我的眼下，青山起伏，人煙渺渺，
森林和雪峰一片片，河流彎曲如蛇，海泛著白色的花邊。
飛機上全是陌生者，空姐漂亮的臉蛋和優雅的步伐，始終含著笑。為這旅行
，我這樣一個孤獨之人，在地平線上站得腿發痠，脖子仰得很苦。神祕之門只為
解密者而開，上帝把光移過來，我再一次雙手合十。
若這是一個從來不曾夢想的人，那麼也沒有關係，記憶在這一刻繁殖，在鏡
子裡重返故地，讓我握著離得近的陌生者的手，就像自己的左右手相握，告訴他
／她：這是愛，並不為別的。或許會流淚，或許會絕望，在意識瘋狂那一刻去劫
機，當然理性控制了，飛機向目的地去，比如我，開始成為這樣的幸運之人。
飛機播聲員已經在說再見，我站起來，把行李架上的綠色箱子取下來。我拉
著這個用了十多年的箱子向艙門口走去，幾乎每家航空公司的飛機都相似，多少
回都如此，惟有一次，在馬德里一個老太太錯把它當成自己的行李取走，後來卻
奇蹟般地被航空公司找回。這個箱子，帶著我所有旅行的記憶，藏有太多不安的
靈魂。
空氣和水，這刻在朝陽之處閃出瞬間的光，一串虹之影排列而成。我第一次
面如桃花，對晴這樣的女孩點點頭：如果能回到那個夏天，我三十四歲那年，也
就是十一年前，我寫著你讀到讓你害怕的文字酖酖我的自傳，如果那時你也像現
在這麼拷問我，我想我仍是敢的，而且沒有一點怯弱。
我一直把寫作當成零度，生命的零度，它不是我的一切，但在我想著從飛機
上可以最後到達一個布滿鏡子之屋時，那虛幻之美，令我放棄一切，在所不惜。
【2005/06/14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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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choon 大姊息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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