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靈魂歸位 (一)已刪文
這個女孩子出現在診所時,神情看來非常憔悴。
她說是平常幫她做頭髮的造型師推荐她過來的,她還不安的詢問,在這裡說的事情,是不
是都會替她保密。
我回答她:「這是一定的。」
這裡是一間心理治療所。
主要的業務就是替有煩惱的普羅大眾尋找一個出口。老實說,我們的生意超級好,我們所
裡有十名輪班的心理師,但幾乎所有的時段全都掛滿。
現代人的煩惱有多沉重,我們是最了解不過,當然其中也有一些當事人,他們並非為了煩
惱與疲倦,而是為了一個秘密而來。
他們需要一個傾訴秘密的對象,就算50分鐘的收費是2500元,預約的人仍是趨之若鶩。
這位小姐很年輕,資料上寫著她是大學生,今年二十歲。在傾聽之前,我不會斷然揣測對
方究竟是有哪方面的困擾。因為就算是像我這般年輕的新手,也很清楚的明白,現實永遠
比小說離奇,不要擅自的去猜想上帝的劇本,你永遠無法預測一個人的身上,會發生什麼
事。
我們這邊稱呼這位小姐為淑芬(假名)。
淑芬是打扮簡潔文靜的那一型女生。黑長直髮,整齊的紮成馬尾,日系的連身吊帶裙,森
林系的襪子,加上一雙深咖色的短靴。她平常可能有化妝,眉毛看起來有仔細的修過,可
是今天的她是完全的素顏,也沒有配帶飾品。
我看不出她是否有宗教信仰。不過她隨後說出的話,讓我對這問題有了答案。
「我有一個朋友,小珮,她……找我去做觀靈。」
她握著我倒給她的溫茶,盯著茶杯,一邊怯懦的說起。
「觀靈?」
「嗯。一種叫作觀元辰宮的……東西。」她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
是宗教儀式?法術?算命?
恐怕她在做之前,從來沒有仔細的思考過,這個「東西」究竟是什麼,就連怎麼稱呼都不
確定。
但不要緊,我對民俗類的事物略有涉獵,這就是為何她的預約會安排到我這裡。
「我知道那個。觀元辰宮,可以看見房子對吧?類似於催眠的東西。」
我順著她的話,使用了「東西」這個詞。畢竟我不是為了辯倒她而來,是為了聽她傾訴煩
惱。使用對方的詞彙,在某種程度上,表示著你接受了對方的表述,能讓談話迅速的步上
軌道。
觀元辰宮,是一種有趣的民俗儀式,就科學的角度來看,就是一種引導式的催眠,讓觀者
看見自己的內心世界,並做出相應的分析。
聽起來有點像是繪畫心理測驗的催眠版本,只是蘋果樹和房子,換成了別的。
一般來說,會看見一間上頭有寫自己名字的住屋,房子的樣式會反映出觀者的狀態,房子
內會有廚房,客廳,甚至是神主牌,在通靈者的指示下,觀者可以呼喚自己的「管家」到
房間來打掃,為米缸添米,為爐灶加柴火,將房子整理過後,運勢便會隨之提升。
做過這個儀式的人,通常都有很良好的反應,認為他們解決了一些問題,心情也隨之變好
。
「小珮她為什麼想觀元辰呢?」我問道。
「她失戀了,打工也不順利,從……從她的阿姨那邊介紹……我也覺得好像很好玩,就跟
著去了。」
這對淑芬而言,應該就是算命之類的遊戲吧?
她說著這些話時,我看見她不斷的在撕指甲邊緣的皮。
她應該認為我沒有注意到這點。
「小珮她觀得很順利,然後輪到我,我不太相信真的有這麼神奇,可是老師一直說話,我
真的就睡著了,我……
她問我,是不是看到房子,我真的看到房子了,我就站在那個房子前面,我還看得到自己
的手和腳,太清楚了,好像我在現場一樣。
可是那個不是房子,是一間醫院。」
「是怎麼樣的醫院?」
「很舊的醫院,是大樓,很高,整棟都灰灰的,我覺得好奇怪,我想和老師說,可是她叫
我去找門上有沒有我的名牌,我沒有找到。
我……我一直走,繞著外頭走,我還看到救護車,還有急診室的門。老師叫我進去看看,
我就進去了,從急診室的門進去。
裡面都沒有人,很陰暗,她叫我去找大廳,急診室有個走廊,可以通到醫院的大廳,我就
走了過去。
大廳一樣什麼都沒有。這個時候,我突然有個想法。
這裡是醫院,我的房子,可能不是這一整棟,我應該是住在這裡的某一間病房裡。」
「老師沒有喊停嗎?」我有點疑惑。
「沒有。」她的表情也和我一樣,充滿疑問。
「不覺得奇怪?」
「當時完全……沒有。一點都不覺得有哪裡奇怪。」
害怕,是事後回想才發生的事。
我示意她繼續。
她喝了口茶,眼神茫然的轉了一圈,回想著當時的狀況。
「老師和我說,要我仔細想想自己的住所,她說我一定會知道。只是這個位置是藏在我心
裡。
她這麼說,我好像真的有點印象,我就走樓梯往上,每一層我都覺得不是,一直往上走,
走到最頂樓,我看到窗外的風景,突然有種熟悉的感覺,知道就是這裡了。我沿著走廊一
直走,全都是病房,每間病房外都有掛門牌,我在其中一間病房前停了下來,上面不是我
的名字,可是我覺得那就是我的名字。
我終於找到了,就推門進去。
厄……然後……」
淑芬的臉色微微變了。這個停頓,表示她正進入了問題的核心,她會來找心理師談,表示
她已經反覆的將這個問題思考了許多次,所以前面的過程,她都能非常有條理的敘述出來
。
而這個核心,就是讓她無法想通的地方,以至於就算到了我的面前,她都還無法做出有條
理的陳述。
「那是一個男人的名字。」她說道。
「妳記得那個名字嗎?」
「記得。」
「可以寫下來嗎?」
我遞了紙筆給她,讓她把名字寫下來。
「這是妳認識的人的名字嗎?」
「這是我的名字。」
我將紙筆收回。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再為她倒一杯茶,做為一個情緒的緩和點,但她手裡的那杯茶始終是
滿的。
「妳在房間裡,看見了什麼?」
「……紙。很多紙。」
「什麼樣的紙?」
「筆記本的紙,貼在牆壁上,貼得到處都是,滿滿的,有些畫了人像,有些是地圖,還有
的是密密麻麻的資料,都是用手寫的。房間裡有一扇窗戶,連窗戶上都貼得滿滿的,有很
大的風,紙一直被吹起來。
老師還問我,有沒有看到水,看到米缸。根本就沒有那種東西,我說只有床舖,還有很多
的紙。
她問我紙上寫了什麼,要我唸一段給她聽,我唸了幾個人,她們……就是老師和小珮,我
聽得見她們的聲音,她們在旁邊開玩笑,說這些人可能是我未來的先生。
我覺得很好笑,就笑出來了,我和她們說,這些人不會是我的先生,他們都死了,是……
我殺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
正好時間也結束,老師就把我叫回來,我醒了。」
「和我知道的觀元辰,好像不太一樣,有點奇怪。」
「是呀!很奇怪……真的很怪。」
「那個老師的風評好嗎?」事後,我想淑芬應該有查過了。
「都很好,去過的人都說是很好的老師。小珮說是我多心了。因為她都沒事,她後來都很
順利……」
我察覺了淑芬話中的欲言又止。
她真正想要告訴我的話,恐怕還沒有說出來。
「發生了什麼事?」
她張開口,猶豫了一下,仍未能跨過那道門崁。
她既然已經來到這裡,我不能讓她什麼都不說的回去,若是讓她充滿後悔的返回,反覆糾
結,就算日後再回到這裡,她心中的負擔只會更重,將來受到的創傷也會更深。
她需要有人的引領,讓她把話說出口。
「不要緊,妳就是來把事情說出來的。無論說了什麼,我都會聽。」
「我不想被人家說我瘋了。可是,我查了很多資料……」
「我不會透露出去。」
「我看到了幻覺。」
說著這話時,她激動的往前傾身。
「我……一直覺得鏡子裡,有另一個人,他就是住在病房裡的那個男人。我照鏡子的時候
,會看見他的臉!」
真正困擾她的事情,終於浮現了出來。
她看見了幻覺。
我必須開始考慮她有思覺失調的狀況,甚至是濫用藥物。另外有比較罕見的可能,如腦部
病變,她可能需要立即的就醫。
「除了鏡中的幻覺,還有見到別的嗎?」
她搖頭。
「可是我一直睡不好,一躺下去,我就會怕,我一直夢到我在醫院裡面。我不知道該怎麼
辦,我……」
她終於哭了出來。
這表示她的壓力終於得到了舒緩,眼淚是一個破口,讓她正常的開始發洩恐懼的情緒。
就和我其他的當事人一樣,在嚎啕大哭之後,淑芬的情緒得到了暫時的安撫,她也接受了
我的建議,前往附近的身心科診所,無論是失眠或是幻覺,那裡的醫師會給予她應有的協
助。
「對了,我想請問一下,妳在觀元辰的時候,有留下錄音嗎?」
「啊、是。有的。」
哭過後的淑芬彷彿變成另一個人。她熟練的露出親切微笑,從包裡拿出了一片光碟。她似
乎已經覺得這東西不重要了。
「能借我做為參考嗎?」
「這片就給您吧。今天真謝謝您。」
「不用這麼客氣,有任何問題,歡迎再來。」
時間差不多了,我送走了淑芬。
在下一位客人進來前,我開始整理手頭的紀錄,我並不是醫師,但無需任何專業,即使是
普通人,也能看得出她的異樣。
我手裡有她在櫃檯填的個人資料表。以及她在我的辦公室中所寫下的某個男人的名字。
一邊是大學女生纖細方整的筆跡,另一邊,則是以極重的力道,幾乎將筆刻入紙中,凌亂
至極,充滿攻擊性的鋼硬筆跡。
我比對了二者間的差距,這是書寫習慣完全不同的二種字跡,甚至可說是不同的二個人寫
的都不為過。
櫃檯的助理進來收拾杯子,我問她:「剛才的小姐有預約下一次的時間嗎?」
「剛才的小姐?」
助理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您是說九點的客人嗎?」
「不,是剛才離開的那位。」
「剛才離開的先生嗎?」助理問道。她似乎以為我弄錯了,用了一個迂迴的方式向我確認
。
淑芬的外型非常女性化,無論怎麼看都不會把淑芬誤認為男人。但我們所上的助理並不是
個會在工作上開玩笑的人。
我沒再解釋,望向了外頭的走道,那兒已經沒有人了。
在下班後,我聽了淑芬所留下的觀元辰的錄音檔。
引導她的老師是個中年女子,聲音相當的好聽,我這邊指的好聽,是在催眠方面。
有些人的聲音非常適合控制他人。我有個大學老師的聲音即是如此,首先是能給人平穩的
感受,接著是讓人敞開心扉,全然的聽從你的話語。
諸如政治人物,或是一些較為極端的案例,某些詐欺犯,他們天生擁有如此的聲音,據被
欺騙的受害者表示,他們不知為何,只要和這個人說話,就會迷迷糊糊的聽從對方的話,
甚至詐欺犯本身也覺得百思不解,為何自己只要開口,就會有人聽從。
我在進入這行時,也被評判有類似的天賦。和我聊天的客人往往更容易敞開心扉,也更容
易信任我。
錄音檔的內容和淑芬今日口述的差不多,甚至還少了許多細節,但錄音檔中卻有一段今天
談話時沒有出現的內容,淑芬說,她進入病房後,看見許多的紙片,她拿了其中幾張,讀
給外頭的人聽。
錄音檔中有她唸出的部份。
其實內容很短,我把它抄寫了下來,裡面提到了二個人名,二個都是男性,一個住在台北
市的大安區某路,另一個沒有住所,卻提到了他的公司名稱。
我把電腦打開,將這二個名字輸進電腦,我只有讀音,於是換了幾組可能的字,很快的,
這二個人的名字都在網路上出現了。
有許多同名同姓的人,我快速的將前幾頁結果瀏覽過去,看見了這二個名字之間的一個共
通關鍵字。
失蹤人口。
一個人在二十五年前失蹤,另一個在二十二年前失蹤。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正是錄音檔中所提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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