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唇語(上)
「何緯漢！」
直到冷不防的被人拍一下肩膀，我才知道，眼前的女孩大老遠的就在呼喚著我的名字。
「喔，不好意思，我剛在想事情。」
只見她滔滔不絕的聊起自己的事情，我邊微笑邊專注著她的唇。
並非是我喜歡的類型，她只不過是另一位對我有好感的女孩。
只是因為那件事，從此我學會了唇語。
那是個悶熱的午後，我獨自趴在桌上，教室裡空無一人。
名校的競爭激烈，聰明如我這次卻敗給了那個簡升平，
那個從前只能苦苦追趕著我的簡升平。
我永遠記得公佈成績時，全場譁然的困窘。
一分之差！
我給了身體微恙的理由，讓我可以免於受到朝會的荼毒，
畢竟家長會長的兒子這個頭銜總是享有一些便利。
我閉上眼，沉浸在挫敗的屈辱中，卻也漸漸察覺到四週的吵雜。
平時校長的演說總是冗長乏味，怎麼這次朝會這麼快就結束了？
耳邊傳來無數的交談與竊笑聲，而且音量越來越大，絲毫沒有停歇的趨勢。
「吵死了！」按耐著怒氣，低吼了一聲。
此時教室裡仍然是空無一人。
平時儘管深沉穩重，此時我仍是忍不住的冷汗直冒。
「嘻嘻，原來你聽得到。」
「誰？」我翻遍了四週，一點人影也沒有。
「看來你是看不到我們的，別找了。」
我似乎能聽到她話中的笑意。
所謂的陰陽眼，對我來說，不過是錯把幻覺當成真實。
評估了現在的情況，難道我出現幻聽？
其他的靈體喧鬧一陣之後，見我無動於衷之後紛紛放棄，
就只有她，成天叨絮不休，希望我有所回音。
她總是自顧自的說著自己的故事，我無心傾聽，只想著如何擺脫她，
以免不小心回話而成了別人眼中的瘋子。
好不容易捱到放學，我收拾書包，準備繼續奮戰，
我可不想在下次模擬考又輸給那個簡升平。
「你要回去了？」語氣中滿是寂寞與不捨。
我回頭，面對那個空盪盪的座位。
她到底是孤獨的。
在她的那個年代，升學壓力可不比現在來得小，
加上家庭重男輕女的觀念，更使她無法承受。
於是有一天，砰的一聲，她從頂樓跳下，凡間裡的愛恨情仇從此與她無關。
「走吧！」走廊上有個女孩對我揮揮手，是小唐，我的女朋友。
她身世再怎麼悲慘，對於我這個考生而言，我沒有餘力也不打算同情。
轉身，走出教室。
早晨，才剛坐在座位上，就聽到她的聲音。
這些日子以來，我已十分習慣她在耳邊吱吱喳喳，她也很習慣我的充耳不聞。
我只是聽，從不回話，反正再過幾個小時，她就會暫時消失。
結束自己生命的人，都必須嚐的苦，就是在特定的時間與特定的地點，
重複在生前鑄下的錯。
在另一個壓抑的靈魂躍下之前，她仍是得忍受一次一次的煎熬，萬劫不復。
她到底是痛苦的。
迎面來的是小唐，她刻意別過臉，逃避我的視線。
前天我們分手了。
她說她受不了我的冷漠與若有所思，她說她受不了我滿腦子的考試與輸贏勝負。
我們的身分是考生，我無法把我寶貴時間全權交給她，也不可能整天和她膩在一起。
我答應了。也許潛意識的我也鬆了一口氣。
她走到窗邊，跟其他同學聊天，裝作若無其事，還故意有說有笑的。
他們在聊什麼？我真希望我學了唇語。
雖然心裡是有些空空的，但我沒時間多想。
考生的日子是非常緊繃的，尤其在重視升學率的私校。
明天，是第二次模擬考成績出爐的日子。
這次，我已做好萬全準備。
而教室外傳來一陣騷動。
全部的學生都擠在後走廊，看到的人皆爭相走告，議論紛紛。其中不乏有人驚叫失聲。
「那不是簡升平嗎？」
我的對手，聽到這名字，原本埋首於書堆中的我忍不住一探究竟。
好不容易從人群中覓得一個縫隙，從五樓往下一看。
那是學生停車棚，棚頂擺放著一具軀體，一大灘已經凝固的深紅色血漬，
身體與四肢呈現出不協調的姿勢。
眼鏡歪斜的掛在臉上，距離讓我看不清他的長相。
聽幾個膽大跑去二樓陽台觀看的人說，制服上的確繡著簡升平三個字。
接著，姍姍來遲的教官將學生驅離並封鎖現場。
他們說他是自殺，但我可不這麼認為。
明天，就是一較高下的日子，昨天放學前我還可以看到簡升平自得意滿的神情，
他怎麼會放過這大好的機會？
如果是意外墜樓是可以說得過去，但學校頂樓的門一直是鎖起來的，那小子是挺怕事的，
應該不會這麼大膽闖進去吧？
他殺？這可真有趣。
接下來的幾天，校園裡瀰漫著愁雲慘霧，老師同學皆沉默不語，氣氛令人窒息。
少了個競爭者，的確是輕鬆許多。
但是我的目標可不僅止於此，而是其他名校的頂尖強者。
我得利用這大好機會全力衝刺，儘管在這間學校，沒有人是我的對手。
但我的確發現她的聲音也消失了。
所以......
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我的確是有些悵然所失。
「何緯漢！」
我轉身，只見小唐在走廊上叫住我，我有些失望。
不是她的聲音。
已經有一陣子沒看到小唐了，自從簡升平墜樓事件之後，她就一直請病假。
現在看到她，有點認不出來。從前她那襲烏黑的長髮及充滿靈氣的大眼，
如今披頭散髮、兩眼無神，看來好不憔悴。
只見她一溜煙消失在樓梯間，我連忙跟了上去。
即使是白天，這裡仍是陰暗潮濕。
這裡，是通往頂樓的樓梯間。
從階梯往上看，半掩的鐵門透出一道光線。鐵門被打開了。
要不要上去呢？我有些猶豫。
我終究還是推開那扇沉甸甸的門。
頂樓的風很大，我慌張的找尋小唐的身影。
站在女兒牆上，步履蹣跚，她瘦弱的身子在危險邊緣搖晃。
「小唐！妳在做什麼？」
「呵呵呵...好啊...」小唐喃喃自語，好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
她的精神情況不太好，我得讓她冷靜下來。
「小唐，妳在做什麼？這樣很危險。」我試圖往前一步。
「不要！我要去陪升平，你不要過來！」小唐警覺性的往右退一步。
「陪他？妳在說什麼？來，妳先下來，我們有話好好說。」
「不要！你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小唐淚流滿面的閉上眼，接著，鬆開她的雙手。
我一箭步衝了上去。
「碰！」
來不及阻止，小唐的身體，直直落下。
掉落在學生停車棚棚頂，那是和簡升平一樣的位置。
她趴在棚頂，令人看不清楚那精緻的臉龐，如今成了什麼樣。
秀髮如瀑的散開來。鮮血延著遮雨棚緩緩流下，身體與四肢呈現出不協調的姿勢。
我抬起頭，今天和那天一樣，灰濛濛的天空，模糊的天際線。
其實我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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