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糧拿不回來,沒關係。
身為巧取豪奪壓榨剝削專家的金大老爺,當然有彌補虧損的良方妙藥。
首先是利息。
在原本就被擠壓綑綁到喘不過氣的債務束縛下,
所有虧欠金家錢財的人們,
借據裡都被片面硬加上了更高額的無理利息。
在老百姓絕對弄不懂的複雜計算公式下,那樣的利息額度,
足以讓原本咬牙一世或許就能清償的龐大債務,
轟隆翻滾成就算三輩子也繳納不出的恐怖數字。
沒有人敢反對,沒有人想質疑,大家只是默默的逆來順受接受結果。
除了出於僅明白債務負擔變重,
卻搞不清楚究竟遭受到多大損失的無知愚蠢之外,
更因為這便是他們自小以來習以為常的生存方式。
在這塊土地上,所有人從呱呱落地睜眼吸氣之時,
彷彿就天生知道此生此世一切的規矩道理,
全都是金家開口說了算數。
在父債子還的荒唐習俗道理之下,絕大部分村民尚未出世的子子孫孫,
都已經被迫扛上了永遠也解脫不下的欠款枷鎖。即使有幸獲得青睞,
賣身進入金府工作抵債,不用日日煩惱三餐溫飽,也遑論能有重獲自由的一天。
再來是物價。
這村裡所有重要的產業都屬於金家所有,
什麼東西該賣什麼價錢,向來都是金老爺一句話就能操控。
從這天開始,柴米油鹽等食材消耗品直接大漲兩成,
衣褲鞋襪之類的紡織物更是乾脆加價三成,
另外所有能想得到,用得到,買得到的民生必需品,至少也都漲了一成不止。
百姓們唯一的出路,就是到金家大門前成群結隊跪拜磕頭,
懇求金大老爺通融方便敞開庫門借貸銀兩,
飲鴆止渴替自己套鎖上更多更重的無盡債務。
當然,狡猾奸詐的金大老爺肚裡的算盤可是精明雪亮,
非常明白適可而止的重要性,再心狠手辣也不可能捨得殺雞取卵,
心知肚明這樣過於沉重又突如其來的需索無度,
會迅速抽乾村子本已貧瘠的微薄養分,
遲早會讓奄奄一息卻永不斷氣的金雞母真正嗚呼哀哉,並非明智之舉。
這絕對不是想要永遠作威作福的金老爺所希望的結果。
如此手段不過是種警告,是種處罰,是種折磨,
要讓村民徹底記清楚誰才是老大,誰掌握了生殺大權和明日未來,
再一次提醒所有人,這村子裡的全部資源都是姓金,包括生命與自由。
一個月,差不多一個月,金大老爺就會大發慈悲,
把一切調整回原本行之已久的平衡狀態,
繼續維持自己好不容易才精密控制住的經濟體系。
但是民眾們卻不知道苦海有涯,
日日夜夜依舊活在醒不過來的惡夢中苟延殘喘,
更糟糕的是,瞎眼少女與銅錢魔也不知道事有盡頭,同樣難以忍受。
瞎眼少女的生活所需,向來是由金家直接供應,
所以照常穩定如昔不虞匱乏,但眾人的哀嚎卻輾轉傳入了少女耳中,
還打亂了銅錢魔平淡愜意的愉快生活。
瞎眼少女的笑容越來越少,銅錢魔的脾氣也越來越壞。
少女沒有責怪銅錢魔衝動壞事,盜走金家錢財害老百姓遭殃背鍋,
只是一個人滿臉憂愁哀聲嘆氣,而且竟然沒有找銅錢魔幫忙或商量。
這讓銅錢魔的心中無比煎熬,
魂魄自責難受到幾乎要燃燒成灰,
始終不敢直視少女充滿悲傷的清澈目光。
既然闖了禍,那就該負起責任,想辦法讓少女重展笑靨,擺脫痛苦。
下定決心,趁著黑夜,銅錢魔悄悄捲起腥風,又一次潛入了金家內院。
只是這次他的目標不是金銀,而是人命。
如果一切苦難的開端都是金大老爺,那麼只要殺了他,
讓他不再存在,一切問題就都立刻迎刃而解。
這便是魔族的行事法則與思維邏輯,簡單明瞭,兇殘霸道。
銅錢魔沒見過金大老爺,但卻準確無誤旋入了金大老爺的臥房,
無聲無息鑽入了金大老爺的床幛。
因為魔族向來擅於察覺邪惡與墮落,
銅錢魔只要嗅聞著淒冷夜風中最濃烈的罪孽卑劣一路追蹤,
就能輕而易舉找尋到即將手到擒來的獵物身旁。
熟睡中的金大老爺毫無所覺,
只是在甜美夢境裡突然感受到一股沒來由的刺骨寒意,
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拉緊被窩,然後咂咂嘴巴繼續沉眠。
銅錢魔揚起利爪,但卻遲遲沒有下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銅錢魔清楚感受到了背後那股沉重的久違壓迫感,陌生而熟悉,疏離卻緊貼。
「想不到,我也是獵物阿。」
銅錢魔放下手爪,卻沒有縮回指甲,只是緩緩轉過身去,
飄出幛幕,傲慢的抬起頭來,露出感應到危險而齜出唇外的獠牙。
同時盡量隱藏正隱隱發抖的恐懼感。
對方的實力,不容小覷,不但與自己屬性相剋,甚至還明顯遠在自身之上。
「小小魔孽,速速離去,莫再來犯。本神網開一面,不與你計較。」
身穿戰甲全副武裝的一名天將倚門而立,
以凡人沒有資格聽見的鏗鏘聲音對銅錢魔發出警示,
姿態慵懶隨性卻霸道威武,周遭散發出不容違抗的強烈神明氣勢。
「唔?」
銅錢魔眉頭一皺,疑心頓起,
憑藉著魔性中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殘存狂傲勉強發言:
「自古正邪不兩立,天將竟然會私自縱放魔族?」
「哈哈!那又如何?本將生性懶散妄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放過你一個不成氣候小傢伙算的了什麼?知趣快滾便是!」
天將豪邁舉臂大手一揮,龍鱗戰甲熠熠爍爍,燦爛生輝。
「是嗎?」
銅錢魔雙眼瞇起腥紅,怒氣爆漲,戰意陡升,
驅散了魂魄中面對神靈時天生的應有怯懦,瞬間領悟到真相的殘酷偏頗。
被刻意遺忘的小猴兒又重新浮上心頭。
「說謊!你們神明總是不公平!上天向來就不公平!
難道窮人就不值得眷顧?只要有錢,
就算為富不仁也有天將守護?你根本不是為了除魔而來,
你只是滿天神佛指派給金老王八的一條看門狗!」
「放肆!」
原本神態散漫的天將縱身一挺,如霆喝罵,掌中不知何時已緊握長劍,
劍刃上寶光兀自流轉,天雷奔騰纏繞,芒彩耀眼奪目,轟鳴低沉震耳,
讓銅錢魔引以為傲的視覺與聽覺大受影響,不由得頭昏暈眩幾乎跪倒。
但是沒有,銅錢魔硬是倔強的撐住身子,不肯在偏心不公的神明面前有所示弱。
「唉!」
天將長嘆一聲,化去了手中不需入鞘的神威天劍,
憐憫而慈悲的望向銅錢魔,像是在看著一名正無理取鬧的孩子般。
「我明白,明白你有太多疑惑與憎恨,但是所謂的公平,
並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釋。上天自然有上天的安排和作法,
區區凡人或妖魔鬼怪又懂得什麼叫公平嗎?上天有好生之仁,
念你這身修為得來不易,還是快點離開,別再調皮搗蛋了。」
天將刻意收斂神威,側開身子,讓出半邊房門當作給銅錢魔的生路。
幾乎虛脫的銅錢魔,終於找到空隙回氣喘息:
「金……金老狗數代魚肉鄉里,為何沒有天罰?難道有錢就可以欺負人嗎?」
「命運本來就難以參透,天理大道奧妙無窮悟之不盡,即使尊貴為神明,
也只能憑藉修行窺其點滴於萬一,更遑論是道行淺薄的盲目眾生。
命數天定,金家享有九世齊昌之鴻福,福運不滅,隆盛不減,
即使家道因流年起伏或外力介入暫時中落,也一樣會東山再起更勝以往。
冥冥中自有註定,你殺了他也沒有用,只會多添亂因變數,
替塵世增加災難困苦。這已經是最後一世,你就讓命運往應有的方向去吧!」
「難道這許多生靈呼天不應的累世悲苦冤仇,就這樣算了嗎?」
銅錢魔血淚蜿蜒,在陰鬱狠戾的臉龐上劃下怵目驚心的軌跡。
「你無能為力。」天將搖搖頭,道出了最強而有力的難堪事實。
「或許……」
銅錢魔垂頭喪氣,默默飄過天將身旁,往對方施捨的狹窄生路狼狽移動。
「但總要試過才知道!」
就在雙方擦身而過之時,銅錢魔突然爆吼發難,
凝聚全身陰邪魔氣於右掌五指利爪尖端,
狠狠貼身朝向天將猝不及防的胸口猛攻偷襲。
一絲冷冽冰寒的無形狡詐魔氣如針穿引,
輾轉刺破了密不透風全無縫隙的龍鱗戰甲,
迅速鑽入了天將賴以運轉神能的重要心窩。
「混帳東……」
天將渾身發軟,還來不及出言謾罵,
就已經在銅錢魔猛烈的衝擊下踉蹌摔跌,在地上倒了個四仰八叉,
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銅錢魔飛奔竄出。
銅錢魔渾身劇烈顫抖,痛苦到幾乎虛脫,
用來襲擊天將的整條右臂已然焦黑報廢,
而且右臂上正無情分解吞噬魔體的奔騰劇痛,
還迅速往肩膀與胸口蔓延生長,
滲透擴散出如烙烤炙燒般的汙濁傷痕。
儘管接觸不過一瞬,
自天將體內與龍鱗戰甲上反噬護主的神威與天雷依然不肯善罷甘休,
持續在銅錢魔的體內深處恣意肆虐破壞,
盡責且強勢的摧毀所接觸到的一切魔氣和魔性。
不用多久,銅錢魔就會灰飛煙滅,崩解於虛無。
但銅錢魔只能一賭,只有一拼。
祂不在意金家要猖狂幾世,
卻忍受不了再看一眼瞎眼少女溢於言表的失望難過。
一切問題,都必須在今夜劃下句點,即使句點同時也劃上了自己的生命。
窩囊沒用的小猴兒可以眼睜睜讓小兔兒嫁給金家,
但囂張跋扈的銅錢魔絕不容許瞎眼少女受到任何折磨,
不論必須為敵的對象是強是弱,是多是少,
不擇手段,不計代價,不管後果,在所不惜。
在潛入幛幕看見金老爺時,銅錢魔就發現,
天將早已在金老爺身上佈下層層術法防護,
所以才能好整以暇的說話勸阻,不擔心阻止不了自己痛下殺手。
如果銅錢魔想要強硬破解金老爺身上的防護,那倒也不是做不到,
只是在大功告成之前,天將會有非常充足的時間可以捍衛職責,斬妖除魔。
動不了金老爺,不代表動不了其他身上沒有任何防護的人類,
例如金老爺最寶貝的獨生女。
銅錢魔不知道自己傾盡全力的捨身一擊可以麻痺天將多久,
但肯定足夠讓自己在形神俱滅之前,追尋味道與氣息闖入一個女娃兒的睡房,
並且以最直接殘酷的暴戾手段,將其生吞活剝啖吃入腹。
畢竟吃人向來是銅錢魔熟練專精的看家本領。
只希望,鼠精最後的遺言沒有欺騙,那個關於成為魔中之魔的偏方傳說,
至於和瞎眼少女的約定,就只好先放在一邊了。
背叛與失約,向來就是魔族的生存之道。
當天將手持神劍,火速衝入金大小姐的閨房時,
只看見遍地的血肉骨碎與內臟汙穢,以及身體被神威與天雷破壞殆盡,
只剩下小半邊身子歪倒在血水中的銅錢魔。
「自取滅亡,最後還多造殺業,何必呢?」
天將悲戚地望著地上那灘逐漸焦黑成灰的狼狽魔氣,重重嘆了一口氣。
「破壞成這個樣子,恐怕連思緒與意志都所剩無幾了吧?」
天將無聲注視,默默暗想。
「我中計了。那隻賊老鼠終究還……還是報仇了。」
銅錢魔迷離茫然的自言自語,臉上的自嘲苦笑逐漸失神散亂,
混沌的眼神中卻隱約閃過一絲清明。
「騙我吃……人,拖慢……拖慢功力增長,而且神明鄙視妖鬼,
卻特……特別眷顧人類。如果我一直吃人,遲早會……會被神明斬殺吧!
這就是你賴以復仇的最後機智嗎?奸……奸詐狡猾的畜牲!」
銅錢魔欣慰一笑,終於化成混濁的飛灰與穢氣歸於虛無。
「還好……我終究沒有吃她呢……」
「唉!」
天將舉掌揮手,凌空虛握,讓神力聚集了空氣中殘餘的魔念靈氣,
在掌中凝結成一顆半透明的黝黑珠玉,接著一臉疲倦的惋惜呢喃:
「雖為邪孽又執迷不悟,但能出奇不意的傷我,也算是個可敬的對手。
你這最後一條濫殺爛帳,看在有緣一戰的份上,兄弟就幫你扛了吧!
英雄難過美人關,你也是個重情重義的傻蛋,老子耗費修為替你凝聚魂魄,
再把你埋在土裡讓天地山林淨化洗滌,同時又能常伴佳人左右,
也算夠講義氣了吧?等下輩子修出了神識,可別再瞎說神明都不是好東西啦!」
某天醒來,瞎眼少女發現銅錢魔竟然不告而別。
少女有些意外,但是沒有生氣,只是祝福銅錢魔能一路平安,
並且希望祂記得偶爾要回來探望朋友。
不久之後,瞎眼少女聽見了兩個好消息。
一個是金老爺又放寬了大家的負擔與減免租稅,
另一個,是金老爺的獨生女雖然無故失蹤,
但金家上下大大小小在同一天晚上,全都夢見了一名樣貌威武的天將神官,
昭告闔府說金大小姐有仙緣,所以收在身邊帶去修行,
功德圓滿後,一定會讓金大小姐的魂魄有個好的歸宿。
金大老爺雖然不捨,但也為此感到欣喜高興。
瞎眼少女迫不及待,把聽見的消息告訴了才剛發芽的幼苗。
那是一株渾身黑漆漆墨綠色的可愛小東西,
是在銅錢魔莫名消失後,
由一名陌生人贈送給瞎眼少女的禮物種子。
據陌生人說,這是一株很稀有的神奇珍貴品種,
只要用耐心與愛心細細照料,
就可以讓栽種的人笑顏常開,
無憂無慮,還能保護地方上平安順遂。
瞎眼少女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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