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奪舍 上
迷濛的白色煙霧緩緩蒸騰瀰漫，
水龍頭中源源不絕的熱水也越積越多，
呼拉呼拉的翻滾撞擊著象牙色的浴缸壁，
像是股具體而微的洶湧瀑布，
徒勞沖刷著永遠不會被水流侵蝕的人工邊界。
在浴缸得到足以讓佳薇享受泡澡的水平線之前，
水蒸氣早已心急的搶先充滿佔據了狹小的浴室，
也連帶溫暖濕潤了佳薇枯澀的髮絲與肺泡，
讓因遭逢劇變而終日惶恐不安的佳薇感到一絲若有似無的飄渺放鬆。
「熱水澡，或許真的有效呢。」
佳薇微微蹲下身子，將手背伸入浴缸之中，
輕柔攪動著將要浸潤身體的溫暖與舒適，
發覺水溫已到了理想中的程度。
「呼......。」
佳薇緩緩呼出一口無奈的氣息，
似乎連積壓已久的緊張與恐懼也一起吐出了體外，
讓可靠的水蒸氣包容吞噬，
將那些煩人的不愉快通通給稀釋淡化到無關緊要的程度。
甩了甩手，注視著漣漪漸漸平緩無力的晃動水面，
佳薇看見自己憔悴無神的焦黃容顏，
也意外的看見了那股如影隨形的恐懼來源。
四肢扭曲歪斜的長髮女人緊緊貼趴在佳薇背上，
雙臂狠狠勒著佳薇纖細蒼白的無助頸脖，
像件飄盪在濃稠霧氣之中的可怖披風，
憎恨破碎的猙獰臉龐無力垂掛在佳薇左肩，
剛好與佳薇垂視水面的頭顱親暱的靠在一起。
女人形狀詭異的腫脹頸部也並不完整，
自耳後開始歪斜裂張，構成不大卻駭人的突兀黑縫，
本應在縫中負責支撐的頸椎卻擅離職守，
像根短竿般的自縫口向上突出聳立，
搶眼的炫耀著沾黏了黑紅血汙的節節乳白。
膿血混著唾液與淚水自女人下顎滴答滴答的落下離去，
理所當然似的汙染著浴缸中無辜的熱水，
逐漸混入黃稠與腥紅的熱水映出了女人缺皮少肉的臉。
儘管面目全非，但佳薇依然能輕易辨識出那張黑紫腫脹的面容。
因為那是佳薇自己的臉。
「啊~~~~~~！」
驚恐的尖叫撕裂了狹窄的浴室，佳薇佳腳下一滑，
向後摔坐在堅硬的地板上，雙手反射性的想抓住浴缸邊緣，
卻只是倒霉的擦過了浴缸，在浴缸外側留下了幾條淺淺的抓痕，
也留下了幾片被外力折斷帶血的指甲。
指尖的劇痛與心中的驚駭不斷交錯凌虐著佳薇早已過於衰落的神經線。
「老婆！老婆！」
晉宇拍打著浴室薄弱的塑膠門，焦急關切的呼喊卻得不到佳薇的回應，
模仿著電視上看過的破門動作，晉宇用力踹向門去，成功破壞了妝飾大於實用的喇叭鎖，
趕忙一腳踏入浴室，緊緊抱住正用力抵著牆壁，瑟縮在洗臉台下狂呼亂嚎的崩潰佳薇。
感覺到施加上身的力量，佳薇更加瘋狂的胡亂踢抓著四週，
指尖狠狠劃過晉宇的臉上與身體，摳抓傷害著碰觸到的一切，
若不是佳薇碰巧失去了部份手指的尖銳指甲，晉宇幸運的眼球可能已然不保。
「老公......，對不起。」
終於平復的佳薇倚靠床頭，斷續的啜泣喘息著，
雙手無力的垂軟在晉宇腿上，接受著晉宇顯然不合格的自學包紮術。
當然，這套包紮術也是從電視中的動作模仿而來。
「我沒關係的，皮肉傷而已。」
晉宇心疼的柔聲回應，專注在怎麼也弄不滿意的層層紗布上，
把佳薇纖細的幾根指頭裹到快粗了一倍。
「倒是妳，真的不想去醫院嗎？
讓我笨手笨腳的亂包一通，要是妳手指發炎化膿了可不得了。」
「不！我絕對不去醫院那鬼地方！」
佳薇陡然高聲怒叫，隨即領悟到自己的失控，
更加沮喪的搖晃著腦袋，淚水再度灑落。
「老公......，我怕......，不要離開我。」
佳薇仰首，張著閃爍淚光的晶瑩雙眼，哀求著丈夫的憐憫與陪伴，
不住發抖的瘦弱軀體像隻擔驚受怕的稚嫩小鹿，說不出的惹人憐愛。
「不怕，老公在這裡，永遠都在妳旁邊。」
晉宇溫和的撫摸著佳薇仍在發顫的臉龐，
將妻子臉上濕潤紊亂的髮絲輕柔撥至耳後，
接著在佳薇冰涼的額頭上淡淡一吻。
「睡吧，有老公在，什麼都不用怕。」
「晉宇，還在煩惱老婆的事嗎？」
年過半百的經理走到最信賴看好的部屬身旁，
毫不怕髒的一屁股坐在積了厚厚老灰的大水管之上，
就像晉宇一樣。
「午飯時間不在飯廳，卻跑到天台耍孤僻，對身體不好喔。」
經理打開塑膠袋，將鐵皮製的橢圓形便當盒塞給晉宇。
「嚐嚐看，我老婆做的壽司，包你大吃一驚。」
「經理，對不起，我沒有胃口。」
晉宇看著手上的便當盒，卻毫無打開的念頭。
「別這樣嘛，幫個忙，我老婆聽說我最得意的幫手心情低落，
特地做了便當幫你加菜打氣，要是被她知道我沒能讓你吃掉，
肯定會嘰嘰喳喳念我一頓，然後再做更多叫我拿給你吃。」
經理拿出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便當盒，
珍惜萬分的緩緩打開，
對著晉宇做了個太多皺紋的鬼臉。
「不是只有你會為了老婆煩惱喔。」
「呵呵......。」
晉宇苦笑，搖著頭打開了便當蓋。
對於這個亦師亦友的上司，晉宇總是無法違抗對方的好意。
拿起外型意外漂亮誘人的握壽司，
晉宇有些期待的將經理夫人的善意放入口中。
「哈嗚？」
晉宇的臉揪成一團，
咀嚼到一半的嘴部生硬僵住，愁眉苦臉的望向經理。
「啊哈哈哈......，很難吃吧？」
經理爽朗的笑著，不小心噴出了幾粒醋飯。
「我老婆啊，手藝就是這麼厲害，外型次次滿分，味道就都是謀殺等級的了。」
經理寵溺的看著手中的便當。
「可是啊，這是她最真誠的心意與付出，所以我每次都吃光，
這樣才對得起她天天特地早起準備菜色的努力。」
經理怡然自得的又塞了一個壽司到嘴裡，
用行動印證了才說出口的話語，
臉上的表情十分享受，似乎很喜愛晉宇所無法忍受的神秘滋味。
「話說回來啊......。」
經理慢條斯理的拿出兩罐寶特瓶裝的綠茶，
晉宇連忙搶過一罐，咕嘟咕嘟的大口灌了起來。
「有些人事物呢，就像我老婆的菜色一樣，
外表是好端端的樣子，可是內在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等到弄明白的時候，絕對會讓人嚇一大跳。」
經理意有所指的看著晉宇，似乎想表示些什麼，
嘴唇猶豫的掀動了兩下，卻只是無奈的嘆了口氣。
「我呢，跟我老婆結婚三十多年了，她十幾歲就嫁了我，跟我吃了大半輩子的苦，
幫我東省西儉的，自己連件好點的衣服都捨不得買，好不容易我終於有了點錢，
卻沒心沒肺的跑去跟莫名其妙的女人鬼混，她也從來不戳破我，只是對我更好。」
經理突如其來的衝擊性自白讓晉宇一愣，不知道該接些什麼話，
所幸經理馬上自顧自的繼續講了下去。
「還好，有那一場車禍。」
經理微笑，掀起蓋住前額的瀏海。
「你看，這裡還有疤呢。」
「車禍？」
晉宇不解的看著經理額上的舊傷。
「是啊，幾年前，我出了場嚴重的車禍，差點就與世長辭了。
不過我運氣很好，復原後，我變了個人。真的是變了個人！」
經理刻意的重複著無意義的形容用語，卻有些心虛的把頭偏了偏。
「我對以前的自己深惡痛絕，覺得虧欠老婆太多，所以我下定決心，
在我這條多賺到的命結束之前，我要盡心盡力的對她好，
用我所能做到的一切方法珍惜她，疼愛她，給她幸福，讓她只有笑容，沒有眼淚。」
經理溫柔又驕傲的挺了挺胸膛，像是說出了最了不起的誓言。
「浪子回頭金不換，我想，您的夫人一定會原諒您，而且會更加愛您。」
晉宇由衷的說出了感想，佩服經理的悔悟，
更佩服經理夫人無怨無悔的付出。
「是啊。」經理點了點頭。
「既然聽了我的故事，你是不是也該跟我分享你一下你的困擾呢？
我看得出來，你愛老婆的程度不會在我之下，說不定我會有什麼好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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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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